尼尔：自动人形 长话

作者：映岛巡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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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Jakiro

    扫图：风

    录入：养老驴

    修图：知名不具

    西历五○一二年，来自外太空的外星人开始侵略地球，人类文明在外星人的兵器「机械生物」手下灭亡，幸存者前往月球寻求生路。

    西历五二○四年，设置在卫星轨道上的十二座基地派出人造人展开反攻，单单这一年就执行了十余次的大规模空降作战，不过并未对以量取胜的机械生物造成决定性的打击。

    在此之后，战况陷入长达数千年的胶著状态。为了打破现状，人类军著手研究、开发寄叶型人造人，做为对机械生物的决战兵器。他们用试作机不断实验，终于制造出最初的寄叶型机体。时间为西历一一九三七年八月，从开始开发新兵器的时候算起，已经有百年多的时光流逝而去。

    西历一一九四○年十二月，十三号卫星轨道基地「地堡」启用。翌年十二月，十六架新型实验机组成的寄叶部队执行「空降珍珠港作战」，最终却失去十五架，残存的攻击型二号也选择逃亡。尽管成功破坏了卡阿拉峰山的敌军伺服器，十六架寄叶型却无人回归。

    西历一一九四五年三月，寄叶部队执行「第243次空降作战」。队长机一号D型、二号B型、四号B型、七号E型、十一号B型、十二号H型共六架，搭乘飞行装置试图降落到地面，进以破坏工厂废墟的超大型机械生物。然而机械生物的应对速度，却超出制定作战计画时的预测，甫进入大气层就有四架严重受损，一架下落不明。仅有唯一的幸存机体二号B型（此后以2B代称）与事先遣至当地勘查的九号S型（此后以9S代称）会合，继续执行任务。

    2B、9S进入化为机械生物制造工厂的工厂废墟探索，发现超大型兵器。该兵器导致9S受损，2B得到9S飞行装置的控制权，将其击破。紧接著，两人被数具同规模的兵器包围，放弃向司令部请求支援，利用黑盒反应自爆，歼灭数具超大型兵器。

    2B、9S的义体，以及随行支援装置•辅助机042三台、153三台，于爆炸中消失。

    由于全机同时遭到破坏，地堡无法及时提供随行支援装置的后继机与写入程式，导致当下仅有一台辅助机可供使用。这会对作战行动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因此建议今后执行该行为前，须尽快上传辅助机程式至地堡，并将其记录为注意事项。

    此外，由于通讯频宽因素，无法备份两人份的自我资料，仅有2B的资料完成上传。此乃9S的自我牺牲行为，然而基于某种原因，2B的精神状态可能会受到影响。此点也该列为注意事项。

    不只在空降作战中失去了复数寄叶机体，近期派至地面的队员下落不明的事件也层出不穷。基于上述理由，纵使才刚歼灭超大型兵器，2B、9S两机就再度接获前往地面的命令。

    向当地的抵抗军搜集情报，以抵抗军营为据点，调查、破坏敌人……这是表面上的任务，2B预计还会接到另一项任务。司令官亲自下达的机密任务。

    只不过，要于何时、何地执行该任务，目前尚未决定。此外，同行者9S并不知情。

    而我等同样也有未公开的任务。时期自是未定，2B、9S两人——不，放眼所有人造人，想必都不会有知情的一天。

    报告：辅助机042呼叫153，已记录至内部网路。

    建议：迅速回归通常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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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2B的故事/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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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标位在有点不方便战斗、极为神秘的场所。

    「奇怪。座标资料应该没错啊……呃，哇！」

    9S绊了2B一下，大概是脚陷进沙子里了。2B简短地叫他「小心点」。

    「这附近还没侦测到敌性反应。」

    根据情报，近期沙漠地带出现大量凶暴的机械生物。为了驱逐他们，2B与9S一同来到沙漠的营地。两人打算向驻守在沙漠的抵抗军询问详情后，正式展开驱逐任务。

    然而，他们却找不到要提供情报的那个人。地点确实是这里没错，稍早遇见的士兵也告诉他们「我的伙伴就在前面的岩场等著」。

    沙地上到处都看得见坚硬的岩石露出地表，四面被层层叠叠的山崖环绕。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里都是「岩场」，况且两人已经走到尽头，所以也没有「更前面的地方」可去。

    「辅助机，再把地图资料——」

    2B正准备叫随行支援装置——辅助机042重新计算座标，9S突然大声叫道：

    「2B！在那里！」

    他指向2B身后仰角五十五度的位置，凹凸不平的岩架上，有一个人影。

    「喂——！」

    9S对那人挥手，然而，对方没有反应。是没听见他的声音吗？

    不对，距离没那么远。那人应该也有看见9S挥手才对，发现他了却不回应，想必有什么理由。

    例如，可能是没听说寄叶部队要来驱逐机械生物，对他们起了戒心；或是心情非常差，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等等。抵抗军的士兵与禁止拥有感情的寄叶队员不同，不是没有可能。

    「我们主动过去比较快。」

    2B直接跳上岩石，9S虽然不满地叫著「咦——」，还是乖乖跟在后头。从下面无法分辨那人的性别，不过跳到岩架上后，可以看出那是一名披著长斗篷的女性士兵。

    「我叫怪卡丝，多多指教。」

    声音比想像中还亲切，看来她刚才之所以不回应，并非心情不好。

    「我从首领那听说了。你们要帮忙击退那些沙漠的机械？」

    2B点点头。

    「那我得打开封锁的入口。」

    她的语气透出一丝喜悦，相对的，9S纳闷地询问怪卡丝：

    「嗯……可是你为什么要站在那么奇怪的地方？」

    「噢，你说这里吗？那是因为……」

    怪卡丝扬起嘴角——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四方。一阵热风接著迎面扑来，等到沙尘散去后，刚才无路可走的地方出现一条狭窄的道路，那就是通往沙漠的「入口」。

    「被卷进去不是很危险吗？」

    怪卡丝说的「打开」，是「炸开」的意思。

    *

    「好粗鲁的人喔。」

    9S走在弥漫烧焦味的小径上，叹著气说。2B虽然也被怪卡丝的做法吓了一跳，却不觉得她有9S说的那么粗鲁。非把那条路炸开才过得去，反过来说即代表戒备就是如此森严。怪卡丝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工作。

    「没问题。」

    她刚才无视9S的呼唤，说不定是想将两人引到不会被爆炸波及的地方。事实上，2B他们就是因为怪卡丝对他们毫不理会，才会移动到那里。也就是说，她用最省事的方法达成了目的。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出于好玩。

    「况且也得到敌人的情报了。来见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最近，管线一带有多数敌人出没。那是现今已无法使用的老旧管线，机械生物们不知为何喜欢那种东西，不过对2B来说倒是求之不得。有个明显的目标物，就不用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盲目寻找。

    2B不是第一次来到沙漠地带，所以她很清楚沙漠有多么棘手、多么令人烦躁，是个不管踏上多少次都无法喜欢的地方。不仅如此，她在沙漠地带及其周遭有过不愉快的经验，每次走访都会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发生的那些事，鲜明地想起。

    「差不多要到了吧……？」

    9S压低音量。敌性反应正在接近，眼带内部的探测器显示著红色，代表敌人距离极近。然而，在可视范围内并没有看见敌人的影子，放眼望去全是沙子的颜色，以及断断续续延伸到地平线的管线的铁锈色。

    突然，沙子用力喷向上空，黑块伴随刺耳的金属声跳出来。是机械生物。他们躲在沙子里埋伏。

    圆柱形身体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五只机械生物袭向两人。是用双足步行的小型体，属于相当常见的类型，但他们身上统统系著脏掉的布，还戴著类似动物脸孔的奇怪板子。彷佛在帮自己穿衣服、戴面具……

    2B将力量集中于被沙子害得站不太稳的双脚上，拔出军刀。随即睁大眼睛——这群机械生物诡异的不只外表。

    「杀……掉……」

    与机械生物发出的噪音或杂音显然不一样，应该可以称之为「声音」吧。

    「敌人……排除……」

    「语言？机械生物在说话？」

    2B感到十分困惑，当下的情况却不允许她愣在原地。她拿军刀往挥著金属手臂逼近的个体砍下去，缠著破布的身体发出刺耳声音倒向后方。另一只机械生物从后面直冲而来。

    2B不停挥舞军刀，这段期间，倒在地上的机械生物爬了起来。这点程度的攻击不足以破坏他们。

    她将军刀换成大剑，跳向半空，利用重力加速度用力往球状头部一劈。寄叶型人造人的重量将近一百五十公斤，木头面具一分为二，金属制的头部应声变成半球体。这样就先解决一只了。

    她抽出陷进敌人头部的大剑，顺势挥下去，倒在地上的圆柱形身躯深深凹陷，第二只。

    「2B！快躲开！」

    2B跃向后方，拉开距离。动作异常的机械生物身体开始震动，随后便爆炸了。9S骇进他体内抢走了控制权，旁边的个体也被卷入爆炸中，化为金属残骸。

    剩下一只在辅助机042与153的集中炮火中倒下。以五只敌人来说，驱逐他们耗费的时间比预料中还长。

    抵抗军的首领说他们「凶暴又难缠」并非夸饰。若非专门用来战斗的寄叶型，确实应付不来。

    「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在身上装备多余的东西？」

    系在身上的布、遮住脸部的面具，外表和会说话的特性，都是在废墟都市出没的个体所没有的。

    「感觉和以前人类的穿著有点像。」

    9S说，他在人类文明时代的资料中看过那副模样。

    「这么说来，他们在脸上抹的颜料……也很像团体特有的妆。」

    「机械在模仿人类文明？为什么？」

    「我认为他们这么做并没有意义。」

    9S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也是」2B暗忖，区区的机械。

    「前方也有敌性反应呢。」

    9S嘴角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的表情。

    「如果只有这五只，称不上大量出现。」

    「说得也对。」

    他深深叹了口气。

    *

    两人沿著管线移动，经历数场战斗。遇到的机械生物同样全是好战的个体，不过对付起来并没有第一次那么辛苦。尽管有那么一点强，只要是习性相同的敌人，难度就会随著战斗次数增加而下降，因为他们会逐渐习惯。

    发出疑似在说话的声音、模仿人类穿衣——明明拥有这些特性，战斗时的动作却非常单调。

    敌人以五、六只为一组行动。不晓得是否有各自的地盘，他们大多会留在原地战斗，也可能只是不懂得利用地形，移动到对自己有利的位置。然而——

    「不要……好可……怕喔……」

    「……救、救……」

    「救救我……」

    2B睁大眼睛。救命、求救，她知道这些机械会发出类似语言的声音，却从没想过他们会说这种话。

    9S似乎发现2B挥剑的动作变迟钝了，放声大叫：

    「2B！他们只是随机发出一些辞汇罢了！」

    没错，机械说的话不具意义……

    2B继续摧毁不断说著「救命」的个体的头部，砍飞从旁冲来的个体，比想像中还轻的机械生物滚落斜坡。

    「再说，一边求救一边发动攻击，未免太矛盾了。」

    是啊——2B点头肯定。机械终究是机械，只要迅速将其破坏即可。

    这时，倒在斜坡下的个体跳了起来。看来2B那一击没有把他彻底破坏。

    「会死　快逃　快逃　可怕」

    机械生物立刻转身飞奔而出，速度快到跟刚才完全不能比。2B半是无奈地心想，所谓的「逃起来比什么都快」，大概就是指这么一回事。

    *

    机械生物逃进的地方，是立方体建筑物四处林立的废墟。

    「那是……？」

    042在旁边回答2B的疑问。

    「回答：曾经是人类住宅区的废墟。众多人类居住在由钢筋水泥构成的高层建筑物中，通称『猛玛聚落』。」

    猛玛？2B一头雾水，但她没有继续多问。她不认为这个问题对现在的任务来说是必要的，也没有S型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竟然特地聚集在一起居住……」

    不出所料，9S对这个情报表示出兴趣。

    「这一带是不是从以前就是危险地区呢？」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153。辅助机基本上只会与支援对象交谈，除了必要时刻，2B的问题基本上都由042、9S的问题则由153回答。

    「否定：人类之所以群居，是基于土地不足这个经济上的理由。」

    9S「哦」了一声。

    「人类真奇怪。」

    并非奇怪，只是人造人无法理解吧。区区一名人造人想理解创造自己的人类，实在太猖狂了。

    无论如何，「猛玛聚落」这个人类的住所，如今已化为机械生物聚集的栖息地。

    好几具机械生物躲在歪歪斜斜的建筑物下方。跟在管线附近遇到的一样，全是会发出类似语言的声音的好战个体。

    「午安」

    「天气　很好」

    「你好」

    果然只是在发出不带意义的单词吧。说著「午安」发动攻势，说著「你好」迎击敌人。若是理解那些话的意思，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行为。

    目标——那具「逃得很快的个体」穿过新出现的机械生物之间，逃向废墟深处。辅助机在他身上标记了个体识别讯号。

    疑似目的地的地点也有敌性反应。而且数量非常多，说不定是在管线旁边出没的机械生物的源头。既然如此，只要不制压此处，就不算驱逐完沙漠中的机械生物。

    2B一面破坏从暗处冲出来的个体，向深处前进。与目标的距离渐渐缩短。

    「好烦！　快逃！　必须快逃！」

    「他是拿什么当标准选择辞汇的啊。」

    9S喃喃自语。确实如此，目标物选择的辞汇符合当下情况。并非无意义的排列。

    机械生物也拥有某种程度的学习能力，听说他们身上还会发生无限接近于「进化」的现象。只不过，他们真的有办法选择有意义的辞汇——也就是表达意思和进行对话吗？

    学习语言与智慧有著密切关联。不仅如此，研究人类文明的历史可以得知，智慧乃文化的泉源。倘若「区区机械」做得到这种事……

    2B忽然绊了一下。多余的疑问占用部分的思绪，导致她踢到脚边的障碍物。

    障碍物的触感异常柔软，2B觉得很可疑，望向脚边，视线立刻僵住。

    「这是……！？」

    是人造人的尸体。为何会在这种地方？2B还没问出口，9S就率先吶喊。

    「2B！你看！」

    尸体不只一具。严重倾斜的建筑物及钢筋的影子，导致这一带光线不足，不过看得见地上有好几具尸体。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生过战斗的痕迹，代表他们是死后被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

    「感觉像有人把他们集中在这里。」

    不仅如此，那些尸体前方还有个昏暗的洞窟，彷佛在说「沿著尸体走就能抵达目的地啰」。

    「在那里！」

    目标跳进洞窟中的暗处，消失不见。八成是往里面逃了。

    「前面有机械生物的反应，而且数量很多。」

    「小心前进吧。」

    前面依然到处都是人造人的尸体，这次2B慎重地前行，以免又被绊到。然而，这点程度的注意并不足够。

    脚边传来不祥的声音，下个瞬间，身体便陷入地面。9S大声惊呼，直到再次撞击地面后，2B才发现他们整个人摔了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空。看来这里是巨大竖穴的底部，石壁上贴著门窗等建筑物的残骸。是盖在地底的建筑物屋顶崩塌了吗？还是因为地盘下陷的原因，地上的建筑物掉下来摔烂了……

    2B板著脸坐起身，受到了些微伤害，但不至于影响战斗。她站起来急忙环视周遭，确认状况……接著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大量的机械生物。

    「这是，怎么回事……」

    起初她以为他们正在跳舞，机械不可能会跳舞，不过眼前的光景比这更加光怪陆离。

    机械生物两两一组晃著身体，不停碎念著「小孩、小孩、小孩」，由此可以推测他们正在做什么。这些机械生物在模仿人类的生殖行为。

    强烈的厌恶感袭来，光用「恶心」一词根本无法形容。

    「把他们破坏掉吧。」

    2B点头赞同9S，事到如今，机械生物不发动攻击反而更让人恼火。他们专注在那个行为上，没发现敌人近在眼前……

    「辅助机！发动远距离射击！用最大火力！」

    她下达指示，挥下大剑，将两人一组的机械生物一同摧毁或踢飞。此时，机械生物才终于开始反击。

    「喜欢　喜欢　喜欢」

    「永远在一起吧」

    「我爱你　我爱你」

    他们说著完全不符合情境的字句冲过来。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厌恶感，2B明明持续挥舞著大剑，剑的重量却完全没有对她造成负担。必须尽快将他们驱逐的意志掩盖过疲劳感，说不定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破坏行为具备如此重大的意义。

    四周逐渐堆满机械残骸，金属片伴随暴风从空中落下。值此之际，机械生物的动作突然产生变化，每一只都双手抱头，在原地转圈，发出的声音转换成其他字句：

    「这样下去　不行」

    「这样下去　不行」

    「这样下去　不行」

    简直像在烦恼该如何化解只能一味防守的战况。他们是怎么拼凑出「这样下去不行」这种说法的？

    机械生物停止反击的时刻正是大好机会，不知为何，他们正陷入混乱。2B判断应该接著攻击、举起大剑的时候，机械生物的行为又变了。他们同时开始移动，远离2B与9S，速度比逃跑时还快。

    「这是……？」

    机械生物攀上附近的墙壁及柱子，一窝蜂地往上爬，大概是为了闪躲两人的攻势。这个画面有如群聚在植物上的无数虫子，相比刚才的景象在另一种意义上令人心生厌恶。

    最后，机械生物群化为一颗巨大球体。2B心想，这颗球好像某种东西，不晓得在哪份资料上看过的——某种东西。

    巨大球体开始发光，白光逐渐变强。球体膨胀得越来越大，直到球上慢慢出现裂痕，2B才终于回想起来。想起这颗球像什么。

    是茧。昆虫的茧。她在地面的资料上，看过成虫破茧而出的画面。

    透明黏液从裂缝滴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2B反射性向后退去的瞬间，茧破了，掉出沾满黏液的物体。

    「人造人！？」

    形状无疑是人型。从体格来看，推测是男性，发色和2B及9S很像。

    男子摇摇晃晃地起身，丝毫不因为自己一丝不挂而感到羞耻，抬头睁开双眼。

    「不对……这家伙是机械生物！」

    9S大叫道。2B也感觉到机械生物特有的电波，然而，男子的外表实在跟他们人造人太过相似。

    男子的双眸闪出红光，是机械生物将对象判断为敌人时的光芒。

    2B停止思考，挥下大剑。无论外表如何，机械生物就是机械生物，最好尽快驱除。

    类似血液的红色液体飞溅——是跟机械生物的油截然不同的液体。虽然伤到了这个男人，却不足以致命的样子。他后退了几步，呻吟声自口中传出。

    2B继续攻击男子，可惜还是没办法解决掉他。这人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

    她将大剑换成军刀，大剑太重，使用起来动作无法避免地会变大，就算攻击再怎么强力，打不中就毫无意义。

    「人造……人……」

    单纯的呻吟声转变为字词。2B并不惊讶，来到这里的途中，她已经目睹过许多个体会发出类似言语的声音。然而——

    「刀……躲开……」

    有一定速度的刀刃划过虚空，不知何时，男子学会闪躲了。而且仔细一看，刚才的伤口也已经彻底愈合，他甚至拥有自我修复能力——不，搞不好这也是不久前才学会的。

    男子突然压低身体，抬起一只脚。动作虽然拙劣，似乎是想试著反击。

    「他在进化？」

    这已经超过机械生物的学习能力了。在短短几秒的战斗中就学会回避与攻击，真不敢相信。脱离常轨了。是个棘手的敌人。

    「2B，一口气收拾掉他吧！」

    战斗拖得越长，男子八成会学得越多，她的直觉是正确的，最好尽快驱除。

    两人同时砍向男子，让两台辅助机从远距离射击，勉强阻止他的动作，然后成功在伤口开始修复前对他造成致命伤。9S从背后，9B从正面，两把军刀贯穿对手的腹部，男子终于倒地。

    「这是……机械生物？」

    9S低声说道，语气半是困惑，半是惊愕。2B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这个手感，跟至今以来战斗过的任何一只机械生物都不一样。

    柔软的肉、温暖的体液，两者都和人造人相同。和在战场上丧命的伙伴们相同。有可能吗？机械僵硬的身体里流的，难道不是冰冷的油吗……

    可惜，思考时间到此结束。男子的伤口突然闪烁白光，与机械生物制造出的大茧发出的光类似。伤口一边发光，一边规律震动。

    「难道……！？」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白光越来越强，覆盖住男子的腹部到胸部，肌肤上出现裂痕，就像巨大的茧裂开时那样。

    刺破男子肌肤的，是一只手。那只手像要找寻物体抓取似的张开手掌、伸长手臂。随后裂缝撑开，又出现一只手臂。双手，接著是头部、颈部、身体。

    「什么……」

    从男子的伤口出现的，是外表与他如出一辙的男人。

    「竟然又增加一个……」

    不知道第二名男子拥有什么样的能力，最好将他视为至少具备跟刚才那名男子同等的学习机能。若是这样，不快点打倒他就麻烦了。

    但2B连刀都拔不出来，更遑论打倒他。第二名男子发出咆哮，音量非常之大，这阵冲击导致坑洞的墙壁开始崩落。2B马上用双手捂住耳朵，如此巨大的声响，可能会对听觉造成影响。

    9S也捂著耳朵，不晓得在大叫些什么。2B从嘴型读出他是在说「得逃离这里」，音波攻击固然具有威胁，不过坑洞崩塌的危险性更大。

    2B急忙左顾右盼，看到墙壁上有个洞口，她跟9S互相使了个眼色，点点头，飞奔而出。两人拚命向洞口猛冲，一面闪躲掉下来的瓦砾。

    根本没有任何空档让他们回头。

    Another　Side　"Adam"

    首先　有　名字

    窝是，机械们，窗造出来的。

    因威，粗鲁的人造人攻击过来，机械们　淤到危险。遮样下区，大家都辉被杀光。

    机械们，连上网路雕查。他们觉得，邀对付粗鲁的人造人，只邀用窗造人造人的东西，人类，就科以了。

    科是，人类很多。邀用哪个人类？邀模仿哪个人类？机械们又区网路上雕查了。

    然后，他们查到　亚当　遮个名字。是上帝窗造的，第一个人类的名字。窗造人造人的是人类，窗造人类的是上帝。亚当是，模仿　上帝　窗造出来的。

    所以，机械们决定窗造亚当。那就是窝。机械们威了窗造窝，用光核心的哩量，不动了。

    科是，人造人非常强，窝输了。灾不能动之前，窝连上网路查到了。为了包护自己，该怎么办。

    答安是　夏娃　遮个名字。窝像机械们用「亚当」遮个名字窗造出窝一样，也从夏娃遮个名字，窗造出另一个窝，的样子。

    窝创「的样子」，是因为窝没有那个时候的　记忆。

    之后，我们搬家了。因为窗造出我的机械们，以及我们生活的地方，统统被破坏了。夏娃告诉我，机械们被埋灾瓦砾下面，压得扁扁的，压得碎碎的。

    夏娃什么事都辉模仿我。那么，我邀模仿谁才好？

    夏娃热衷于提升运动机能，却对学习语言及知识没什么兴趣。玩扮人类游戏时，他喜欢会活动到身体的游戏，一要他看书、听音乐就兴致缺缺。

    这样我会很困扰，我们必须变聪明。

    夏娃是另一个我。「亚当」与「夏娃」的本质，两者都是「我」。然而，夏娃总是叫我「哥哥」。那是我的身分，「先出生的人」的属性。夏娃的身分是「弟弟」，「后出生的人」的属性。

    我们的本质同样是「我」，却拥有不同的相貌、不同的心。

    我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人类是被「父母」、「老师」养大、教育，进而得到知识、理解知识的。

    但我没有「父母」也没有「老师」。我似乎必须自己养大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自己给予自己知识、自己理解知识。

    我孤身一人，茫然地站在起点。多么漫长的道路啊。

    有时候，我会思考关于「罪」的问题。因为我们是在被赶出乐园前，亲手破坏掉乐园的罪人。被赶出伊甸的人类是因为拥有智慧才得以生存，所以我们肯定需要超越他们的知识与智慧。为了不依赖任何人，用自己的脚站起来；为了不听从任何人的教唆，靠自己的智慧活下去。

    不去需要任何人，没有除此之外的道路，自律且完美的孤独。

    造物主即为让我们背负这种宿命的远因，所以我对造物主抱持著有点复杂的感情。若要为其命名……就称之为憎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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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2B的故事/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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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地上的寄叶队员，有数架失去联络。现在还能侦测到黑盒讯号，故推测他们并未死亡。已经分析出讯号来源，我命令停留在地上的寄叶队员调查这起事件。』

    这段讯息简短，却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寄叶队员失去联络绝非罕见案例，下到地面后会与机械生物交战，偶尔还会被多数敌人包围，陷入危机。

    只不过，持续侦测得到黑盒讯号确实有点奇怪。黑盒讯号中断的话，就会视为机体遭到破坏，将自我资料的备份档安装进新的义体内。没备份到的记忆虽然会消失，之前的记忆与人格依然会保留住，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人造人近乎不死。无论迎接几次死亡，只要有自我资料和身体就能复活。

    但是，必须等到确认执行任务中的机体已经被破坏，才会进行「再生」。万一机体里的自我资料还留著，会变成存在复数的自我资料，招致混乱。

    也就是说，在黑盒仍发出讯号的期间，不管那架机体发生什么事，都只能选择放置。寄叶队员之所以搭载自爆模式，主要目的是防止机密外泄，对队员而言却也是用来脱离困境的紧急手段。只要靠自爆破坏身体，就能在地堡重新醒来。

    「这么说来，在抵抗军营也听过一样的消息。」

    「最近一直有抵抗军的士兵下落不明……」

    抵抗军士兵没有搭载黑盒，因此连是生是死都无从判断。不过，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同一区域失去联系，那一区正是寄叶队员黑盒讯号的来源。

    『你们已经帮忙解决沙漠的问题，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可是若能把这件事稍微放在心上，我会很感激的。』

    2B想起在地面率领抵抗军的女性首领——安妮莫宁说过的话。听她的语气，可以知道她有多关心同伴。

    抵抗军在地上的活动时期很长。听说人类军开始研究、开发寄叶型人造人前，他们就已经在驱逐地上的机械生物。

    不晓得安妮莫宁是在哪个时代被派到前线，至少是寄叶型首次执行空降作战之前。这是从抵抗军成员的对话中推测出来的。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在失去同伴。

    2B偶尔会感觉到安妮莫宁强烈的视线。恐怕是在二号型机种的脸上，看见了已逝同伴的相貌。也因此，她们初次见面时安妮莫宁才掩饰不住动摇。虽然她立刻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那眼神、语气，确实透露出了惊讶与困惑。

    就算有人把某个谁重叠在自己身上，2B也不会感到困扰，所以她刻意假装没发现。

    试图找出那么一丁点相似之处，将两人重叠在一起；明知对方再也不会回来，仍想寻觅仅存的痕迹。失去亲近之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担心其他人造人。」

    自己是否也一样，将某人的身影投射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是否也在寻觅著共通点？

    「感觉早点过去会比较好。」

    「是啊。」

    回答9S后，2B著手确认目的地的情报。

    *

    音讯不明的寄叶队员的黑盒讯号来源，离废墟都市不远。

    然而，崩坏的建筑物与发生过变化的地形阻挡了去路，他们只得经由下水道绕过去。单看直线距离明明很近，却在移动上花了不少时间。

    「这里是……？难道是『游乐园』？」

    由于两人始终在下水道里移动，在抵达目的地前，都还不知道那里是怎样的地方。不能怪9S被一出到地面就会看见的奇形怪状建筑物吓到。该建筑物不仅形状异于废墟都市和沙漠的房屋，还听得见神秘的声响。

    「爆炸声？」

    听起来不像强力炸药的爆炸声，2B依然反射性握住军刀。

    「不对，那不是爆炸，大概是……呃——」

    9S按著太阳穴，似乎是在试图想起什么。

    「烟火。你看，就是那个。」

    他指向空中，闪闪发光的光粒在上空爆散。没错，宛如花一般。

    「好像是利用焰色反应做出来的。在空中燃烧不同种类的金属，让火光带有各种颜色，在人类文明中的庆典上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然而，现在地上没有人类。这样的话，究竟是谁在举办这场庆典？

    她当然知道答案。

    听说游乐圜主要是让大人带孩子来玩，或是大人想回归童心时会利用的设施。不管怎样，都是为了人类而建。

    机械生物大摇大摆地进入人类留下的设施，擅自使用，并非一天两天的事。先前两人歼灭超巨大兵器的工厂废墟，也被机械生物当成同伴的制造工厂重新利用。

    只不过，工厂可以增强兵力，所以还能理解，但她想不通机械生物占据游乐园的理由。游乐园里的机械生物们若不是在欢呼「好开心！好开心！」或「分享喜悦吧！」，就是在跳舞。

    模仿人类放烟火、洒纸花、演奏乐器、手舞足蹈……

    无法理解。毫无生产性。此外，那些跳舞中的机械生物完全没有发动攻击。

    仔细想想，在沙漠遇到的机械生物也会模仿人类。同样没有生产性，重复无意义的行为，跟这边的机械生物一样，一开始都没有主动攻击。

    她不觉得两者之间会有关联，然而连续遭遇不正常的机械生物，真的可以用巧合一语带过吗？

    「怎么办？要驱除掉吗？」

    9S有点不知所措。2B摇摇头，加快脚步：

    「既然没有害处，跟他们战斗只是浪费时间。」

    况且黑盒讯号仍持续发送著，从这个奇妙场所中的奇妙建筑物。直觉告诉她最好快一点。

    「那栋发出黑盒讯号的建筑物，原先的用途大概是『剧场』。我之前在照片里看过外观跟它很像的建筑物。」

    「剧场？」

    「唱歌或演戏给观众看的设施。」

    2B回答「原来如此」，一边寻找进入「剧场」的路线。游乐园中只有剧场区域限制进入，疑似入口的金属闸门深锁，建筑物周围也用水道围住。

    最终，两人只能试著采用强硬的手段，从高处往目的地跳下去。93告诉她，这种建筑物在圆顶附近会有叫做「彩绘玻璃」的脆弱部分，但他似乎没想到要从该处入侵内部。

    「意思是要破坏窗户吗？」

    听2B说明完进入剧场的方式，9S傻眼地说。

    「没有其他办法。」

    「好吧……是这样没错。」

    执行任务时，按规定必须尽量避免破坏人类文明的遗迹。因为地上的所有事物，总有一天都要还给人类。

    因经年劣化而损坏、风化的遗迹，会按照顺序补强或修复，维持原本的状态。但由于土木工程装置不足，修复工作经常延宕。包含游乐园在内的废墟都市一带，就是典型的「来不及修复的区域」。

    「要以救出伙伴为优先。其他事情，之后再考虑。」

    至今以来，机械生物虽然杀害过人造人，却从来没有尝试生擒。杀死敌人，或是被敌人杀死。他们应该只有这种程度的单纯观念才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2B彷佛被焦躁感推了一把，往建筑物一跃而下，撞碎彩绘玻璃、进入建筑物内，朝黑盒讯号的源头奔去。

    她冲下阶梯式观众席，来到圆形的开阔场所。没有遮蔽物，相当宽敞，却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视野不怎么好。天花板很高，导致脚步声产生好几道回音。

    挂在前方的大块布料突然往左右拉开，以前在影片资料中看过的文字浮现脑海。记得那块大布叫「帘幕」，高出一截的区域则是「舞台」，演员及歌手表演的地方。

    数道照明射在台上。该说不出所料，还是超出预料呢——伴随光芒登上舞台的，是只奇装异服的机械生物。

    「纪录中没有那种形状的机械生物。」

    下襬宽大的裙子，是人类的服装，而且还是模仿女性礼服做成的。不过那两只有如接在一起的铁棍的手臂，以及螺丝外露的头部，实在非常骇人。

    机械生物张开嘴巴，刺耳声音响彻四周，有如生锈的金属在互相摩擦。从它大大敞开双臂、挺起胸膛的模样来看，大概是想唱歌吧。

    好难听的噪音。2B忍住不用双手捂住耳朵，拔出军刀跃向空中。控制系统集中的躯干部分位在高处，还被宽大的裙子遮挡住，得费一番工夫才砍得到。

    不过持续攻击一段时间后，刺耳的「歌声」稍微减弱了。看来确实有对它造成伤害。

    就这样一口气解决掉——正当2B如此心想，眼前景象忽然剧烈摇晃。

    「这、这是……什么？」

    身体倾斜，无法直立于地面。

    「敌人正试著骇进我们！」

    9S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像是从远方传来的。2B察觉他的声音中参杂著「什么」，于是朝源头斩去。恐怕是来自敌人的「什么」。由那个冒牌歌手发出来的……

    然而敌人却不只有冒牌歌手。不知不觉，她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击中了。2B在转身瞬间挥刀一砍——随即发现，刚才她破坏的敌人并非机械。

    「人造人的尸体！？」

    被缠在木桩上的尸体，正发出类似音波的攻击。

    「不对！」

    9S大叫道。

    「侦测到了黑盒讯号！」

    意思是，他们被抓起来，活生生改造成兵器……

    「……我马上让这一切结束。」

    打倒那个冒牌歌手，解放同伴。

    杀死敌人，或是被敌人杀死。她还以为机械生物脑中只有这点，从没想过机械做得到更复杂的行为。也不愿去想像。

    此时2B又听见了「什么」。

    我要　变　美丽

    方才参杂在9S话语中的声音，如今清晰可闻。

    我要变　美丽！

    2B不想去思考机械说的话有何意义，一味地朝敌人发动攻击。

    要　变得　更　美丽！

    机械吗？这台机械到底在说些什么？只会杀戮、只会破坏的家伙！

    「已经反过来骇进对方了！」

    敌人的攻击在9S开口的瞬间全部停止。

    「辅助机！」

    2B大叫。

    「了解。」

    辅助机将外形切换成远距离射击模式。

    「上吧！」

    辅助机射出的热线，贯穿了倾斜著僵直不动的金属制身躯。2B有种彷佛听见惨叫声的感觉。既不是歌声，也并非言语，这次响起的，真的就只是毫无意义的声响。

    *

    回程他们理所当然从大门出去。敌性反应也消失了，轻而易举就能从内侧打开闸门。可是，走在旁边的9S脚步沉重，看见他的侧脸，2B认为自己肯定也带著同样的表情。

    他们没能救出被改造成兵器的人造人们。每一架机体回路都彻底烧毁。她们只是被敌人的系统控制，完全不具备任何自我行动的机能，打从失去音讯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与死亡无异。

    希望她们至少没有意识。如果在有意识、知觉的情况下被当成兵器使用，未免太痛苦了。

    「欸，2B。我骇进那具机械生物的时候，听见神秘的字句……」

    经过片刻的犹豫，9S接著说道。

    「简直像有感情——」

    2B强硬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机械生物只是随机说出辞汇罢了。」

    没有意识，也没有感情。只是不断执行「杀死敌人」这个命令，仅此而已。

    「这句话是你说的。」

    假如不是这样呢？假如机械生物会思考、会判断，有时会发泄情绪？

    假如只拥有自律运动能力的无机物，蕴藏了意识及感情？这样一来，简直就像……

    2B害怕继续思考，因此，她拿9S自己说过的话结束这段交谈。这么做或许有点奸诈。

    奸诈也没关系。当下这一刻，她不希望心绪被扰乱，一旦松懈下来，彷佛就会有什么东西失去控制。会产生动摇。这样将对作战任务造成负面影响。

    两人默默离开剧场。依然听得见机械生物放著烟火的声音，转著圈子跳舞的机械们，看都不看从身旁经过的2B与9S一眼。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一只飞行型机械生物出现在前面，挡住两人的去路。在2B拔出军刀前，机械率先说道：

    「我　不是敌人」

    仔细一看，机械的头部插著一块白布。举白旗在人类文明之中是投降的意思，但她从未实际见过有人使用，因为与机械生物的战斗会持续到其中一方灭绝为止，不可能「投降」。

    「坏掉的机械生物，你们，帮忙打倒了。道谢，到我们的村子来。」

    坏掉的机械生物，是指那个冒牌歌手吗？不只人造人，机械生物似乎也觉得那具个体十分棘手。「你们，帮忙打倒了。道谢」就是这个意思吧。

    「机械生物竟然能这么流畅地说话……」

    9S感慨地说。S型是好奇心强烈的机种，他们负责从事调查任务，具备这种特性也不奇怪，然而过于强烈的好奇心会害到自己。2B比任何人都清楚。

    「机械说的话不能相信。」

    眼前的机械或许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但2B马上转念觉得这样也无妨。反正这句话的用意在于叮咛9S，而不是与机械生物沟通。

    然而，机械却像在摇头似的晃动身体：

    「我们　不打算战斗」

    9S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光。发现崭新的、未知的事物时，他总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沟通的个体。为了搜集情报，我们去一趟吧。」

    本想叮咛他，却造成了反效果。不对，说不定这样反而比较好。把好奇心转移到机械生物身上，对9S来说更加安全。比起对不该好奇的事情产生兴趣，跨越不该跨过的一线……

    *

    两人在飞行型机械的带领下离开游乐圜。远离吵闹的音乐及烟火后，彷佛连阳光、风声都随之平静下来。

    这并非错觉。不知何时，四周的树木变多了，拜枝叶茂密的树木所赐，阳光十分柔和。微风带著草与土的湿气吹来，取代弥漫灰尘味的空气。这里的树木创造出跟废墟都市的植物群截然不同的环境。

    和放眼望去尽是黑暗的宇宙空间比起来，地上充满多样性。明明才刚离开游乐园——2B带著不可思议的心情仰望天空。空中有个拖著白色尾巴，直线飞向天际的物体。从地上飞向上空，但不是烟火。

    「那是？」

    「2B没看过啊。」

    9S停下脚步。

    「那是用来把资材从地上送到地堡和月球人类基地的。因为宇宙空间没有资材也没有燃料。」

    「原来如此。」

    是有听说过没错，不过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发射资材到天空的频率似乎并不高，2B也没什么抬头看天空的机会。B型的地上任务理所当然伴随战斗。眼里看的全是敌人，而非天空。

    若是无须与机械生物交战的任务，更不会有心情看天空。因为……

    「这边　这边　快点　这边」

    带路的机械催促他们，2B停止思考。她追在飞行型机械后面，跑了起来。枝叶晃动的悦耳声音传入耳中。不久后，那座「村落」映入眼帘。

    远远就看得见树木间有好几块白布在晃动，走近一看，全是白旗。机械们挥著大小各异的白旗。

    「代表他们没有战斗的意思吗？」

    倘若机械们正确理解白旗的意义，就是这么回事。不能排除他们是想让两人大意再趁机偷袭的可能性，可是无论如何，这些机械生物都比他们之前遇过的智商更高。投降也好，欺敌也罢，要主动采取这些行为，需要一定程度的智能。

    「首先，希望两位听我说一件事。」

    一只挥著特别大的白旗的个体走近两人。特徵是圆筒型的头部，身体轮廓像背著一个大包袱似的。跟目前战斗过的个体比起来，四肢的动作较为精细，说起话来也比负责带路的个体流畅。

    「我们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叫帕斯卡，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2B也感觉得到自己瞪大了双眼。

    「2B，不可以相信机械生物说的话！」

    当初虽然是9S提议来这个村子看一看的，再怎么样他也无法连「我们不是敌人」这种话都照单全收。然而，帕斯卡的语气始终平静温和。

    「的确，对你们来说，我们机械生物是敌人。可是，这座村子里只有逃避战斗的和平主义者。」

    和平。以机械生物说出来的辞汇而言，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了。

    「我们也跟抵抗军营的人有交流。方便的话，请你们帮忙把这拿给首领安妮莫宁小姐。」

    「这是……？」

    尽管有点旧，看起来是燃料用的过滤器。应该不是伪装成安全物品的炸弹。

    「安妮莫宁小姐托我弄到的东西。只要把这个交给她，你们就能明白我们是崇尚和平的种族。」

    「知道了。」

    既然它知道抵抗军营的存在，以及首领是安妮莫宁，应该是真的跟抵抗军有交流。

    「那条小径是通往废墟都市的捷径。从这边过去就不会迷路了吧。」

    至于那是正面意义上的交流，还是麻烦至极的交流，得等跟安妮莫宁确认后才能判断。

    *

    就结论而言，帕斯卡没有骗人。一听见2B说有个叫帕斯卡的机械生物有东西交给她，安妮莫宁便回答「燃料过滤器吗？帮大忙了」。

    那座村子的机械生物似乎擅长精密作业，会帮忙制作在抵抗军营不方便加工的零件，安妮莫宁等人则用机械生物难以取得的油料或素材交换。

    「他们是无害的，不需要担心。你们要回去的话，帮我拿这个给帕斯卡。」

    于是，两人带著安妮莫宁给的高黏度机油回到帕斯卡村。

    「谢谢。不好意思，麻烦两位了。」

    帕斯卡彬彬有礼地低头致谢，接过安妮莫宁给的高黏度机油。不像机械的言行，反而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安妮莫宁小姐是个心胸宽大又温柔的人，真的太好了。如果全部的人造人和机械生物，都能这样和平生活就好了……」

    「这是在痴人说梦。」

    9S大概也觉得不舒服，边说著「光靠一张嘴要怎么说都行」一边别过头。

    「因为机械没有心。」

    对于能沟通的对象讲这种话，可能太过分了点。但帕斯卡似乎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回答「或许是吧」。

    「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两位今后也多到我们的村子来。只有对话能让我们互相理解……我是这么认为的。」

    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2B的感觉告诉她，不能因为这是敌人说的话就一概拒绝。更重要的是，帕斯卡说得有理。但她又不想乖乖赞同对方，2B思考著该怎么回答才好，这时响起分不清是地震还是爆炸的声响，彷佛要打断她短暂的沉思。

    「这是什么声音？」

    2B与9S面面相觑，辅助机042和153同时打开通讯画面。

    『来自地堡的紧急通知！』

    通讯官6O和通讯官21O的声音，分别从042及153传出。

    『废墟都市地带出现大型敌方兵器！伴随大量机械生物的反应！』

    是对所有寄叶部队下达的出击命令。那个像地震的声音，说不定就是大型兵器发出的。

    「2B，这些家伙果然是想设陷阱害我们……」

    9S愤怒地看著帕斯卡，八成觉得是帕斯卡把他们引到这边，让大型兵器出现在守备变薄弱的废墟都市。

    但是——虽然从这里看不见——那可是足以发出如此巨响的大型兵器。再加上还有大量机械生物跟著他，光引来两个人造人有意义吗？

    「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情报。你们可能不会相信，不过可以的话，希望你们相信我。」

    机械应该没有感情才对，帕斯卡的语气听起来却有点悲伤。

    「怎样都好。我去打倒他们。」

    是不是陷阱无所谓。歼灭大型兵器，他们的任务仅此而已。

    就算帕斯卡希望与他们沟通，寄叶部队就是只能战斗。2B辛酸地想起他那句「安妮莫宁小姐是个心胸宽大又温柔的人，真是太好了」。

    地面的震动幅度大到连全力奔跑都感觉得出。不只地面，建筑物——甚至空气都在震动。轻易就能想像出是多么巨大的机械在大肆破坏。

    不过，看不见那具机械。无法分辨是粉尘还是硝烟的灰雾遮蔽了视线，9S在旁边呼唤2B。

    「2B！司令部传来联络，已经设置好飞行装置了！在前面的大楼！」

    是前几天从地堡降落时利用过的那栋大楼的屋顶。附近到处都是外观与其相似的大楼，不容易被敌人盯上。硬要说缺点的话，就是离抵抗军营和他们现在的所在地都有段距离。

    地面剧烈晃动，热风吹得她向前踉跄了一下。子弹似乎就落在身后。要不是因为她全速狂奔，搞不好会被击中。

    不时会遇见吓得乱窜的鹿与野猪。就算有野生动物的本能，也无法判断哪里安全吧。空气中传来肉烧焦的味道，可见遭受波及的动物数量不少。

    相反的，几乎看不见其他机械生物。想必是在大型兵器出现的时间点前后，逃到安全地带了。机械生物单一个体的行动速度绝对不快，群体行动的速度却快得吓人。

    就因为他们动作这么快，寄叶部队总是陷入苦战……

    两人像被追著般拚命狂奔，冲上大楼阶梯，搭乘飞行装置。在起飞的同时，通讯官6O传来联络。

    『上空会受到敌人的对空兵器攻击，非常危险。请维持低空飞行接近。』

    「了解。」

    2B简短回答，降低高度。能见度这么低，别说闪躲攻击了，连敌人从何处发动攻击都无法判断。

    他们从摇摇欲坠的建筑物间穿过去，一边砍断倒下来的树木，接近大型兵器。

    『2B队员！我把疑似装甲弱点部位的资料传过去！』

    「知道了。」

    2B突然上升，将多弹头飞弹射向资料显示出的地方。虽然这个装备几天前才实装，现在已经改良成针对大型兵器的武器。听说是分析了之前在工厂废墟的战斗资料，再立刻应用在射击装置上。

    然而，敌人跟数日前在工厂废墟害他们陷入苦战的大型兵器是同一类型。即使有改良过的飞弹，可惜还是不能一击杀敌。

    2B闪过敌人射出的光束炮，等待飞弹装填。新装备的缺点就是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发射第二发。

    这次换成接到9S的通知。

    『开始骇入敌人的控制系统！』

    「了解。我来支援。」

    9S负责抢夺敌人的控制权，2B负责用射击破坏敌人。上次的战斗虽然寡不敌众，这次的敌人只有两架。这个做法足以应付。

    敌人的动作明显变迟钝了。多弹头飞弹也装填完毕。2B听见9S传来骇客成功的讯息，将准心对准目标。

    在9S的骇客与2B的飞弹反覆攻击之下，沉默终于来临。大型兵器双眼中的光芒消失。巨大头部歪向一边，上半身倒向前方。2B确认了机械生物特有的电波没有继续发送，她想起9S跟她说过好几次「不仔细检查敌人死了没是很危险的」。

    「确认大型敌方兵器全机能停止。」

    她的声音清晰可闻。另一架也已经破坏掉了。四周一片寂静，彷佛不久前的战斗从未发生过。抵抗军营没事吧？把飞行装置还给地堡后，得亲自去看看才行。

    正当2B想著这些事的时候，不祥的震动声响起。如同地震的声音逐渐增大，越来越高亢。大型兵器双眼再度亮起。

    「怎么可能……」

    敌人确实没反应了。附刀刃的手臂也彻底破坏。事实上，大型兵器只是在震动而已，动都没动一下。不可能动得了。

    『敌方兵器正在重新充电！』

    9S的吶喊声被盖了过去。连附近的空气都在震动，导致声音听不清楚。通讯官6O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表示敌方兵器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空气的震动已经化为冲击波。她一步都没办法动，将推进力全开才能勉强维持姿势，更遑论切换成射击模式。

    2B觉得自己似乎听见战斗区域、地下空间、共鸣等单词，望向下方。大地出现裂痕。高度有到一定程度的大楼纷纷倒塌，被吞进裂缝中，扬起一片沙尘。

    大地、空气、四周的一切都在共振。大型兵器用力摇晃、倾斜。不逃走就危险了——大脑理解，身体却动弹不得。

    2B将飞行装置的出力开到最大，抵御暴风。她看见白光，听见爆炸声。剧烈的晃动袭来。

    白光及声音突然消失不见。安静得使她产生身在宇宙空间的错觉，冲击波似乎导致听觉机能故障了。

    耳鸣得很厉害。2B皱起眉头，确认9S的安危、确认周遭情况……然后怀疑自己的眼睛。她不禁怀疑是不是不只听觉，连视觉机能都出了问题。

    该有的东西不见了。林立的大楼、郁郁苍苍的大树、断掉的道路，甚至地面。大地彷佛被一把巨大的铲子挖掉，眼前是一个大坑。

    2B重整态势，飞到坑洞正上方。大型兵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大规模的爆炸，他们俩还能平安无事，只能说运气好。

    她松了口气。不过，刺耳的警报声驱散了安心感。通讯画面同时转为整片红色。

    「这是……？」

    画面上浮现的文字，2B之前从来没看过。「ALIEN ALERT」，那是显示数百年没出现的外星人存在于地下的字句。

    Another　Side　"Eve"

    哥哥总是陪在我身边。我一直都跟哥哥在一起。从我出生在这个世界，看见第一道光芒的那一刻起。

    用自己的脚站起来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该珍惜什么，该保护什么。没有人教过我，可是我知道。因为，这实在太理所当然。

    「喂……哥哥。为什么要穿内裤这种麻烦的东西？」

    「根据纪录，人类似乎习惯遮住胯下。露出胯下是有问题的行为……的样子。闭上嘴巴，穿就对了，夏娃。」

    「嗯。不过，为什么要吃这种植物？我们机械生物，不用吃东西也能动啊。」

    「这是水果的一种。据创人类吃了它后得到了智慧，别啰嗦那么多，吃就对了。」

    「知道了……既然哥哥叫我吃，我会吃。可是吃完后，可以陪我一起玩吗？」

    「嗯。」

    「那我会努力把它吃完。」

    我喜欢玩，玩游戏很开心，不过其实不玩游戏也无所谓。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只要哥哥开心就好。可是玩「扮人类游戏」的时候，哥哥看起来是最开心的，所以我才叫他陪我玩。

    哥哥，你知道吗？我喜欢玩，但我更喜欢看到哥哥开心喔？

    我知道的。知道哥哥喜欢的东西，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写的书。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的影片。只要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做的东西，哥哥什么都喜欢对不对？哥哥会玩「扮人类游戏」也是因为这样，做出很久很久以前的「戏剧」里面有的桌子，也是因为这样。

    如果遇见活生生的人类，哥哥一定会很高兴。如果能用活生生的人类玩，哥哥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哥哥，来玩麻。」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客人快来了。」

    「客人？难道是刚才那个很大的声音？」

    「不对，那个声音是古老的大型兵器弄出来的。我利用它招待他们来作客。」

    「『他们』是谁？」

    「等等就会知道。差不多该准备了。」

    「哥哥。」

    「什么事？」

    「准备好以后，可以陪我玩吗？」

    「不行。我不是创有客人要来吗？」

    「那客人走了，可以陪我玩吗？」

    「等目的达成后再创。」

    「要等多久？」

    「这个嘛……我知道了。处理好事情我就陪你玩，这样你可以乖乖等吗？」

    「嗯。我会等。所以，来玩吧。」

    「要遵守约定啊。」

    「嗯。我会遵守约定。跟哥哥的约定，我一定会遵守。」

    哥哥开心的话，我也会开心。哥哥笑的话，我也会想笑。会有种痒痒的、肚子暖暖的感觉。

    因为，全世界只有一个哥哥。机械有很多，可是大家都跟我们一点都不像。跟哥哥长得一样的，只有我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只有哥哥一个。

    就算我们脑袋里想的事不同，喜欢的东西不同，还是能一直在一起。不觉得这很棒吗？

    哥哥。来玩吧。快点把事情处理好，来玩吧。

    来玩哥哥喜欢的「扮人类游戏」吧。闷死人的衣服我也愿意穿，味道奇怪的植物我也愿意吃。我会乖乖等到那个时候。

    欸，哥哥知道我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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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2B的故事/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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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令部通知全寄叶部队——2B跟9S听著司令官的声音，从飞行装置上走下来。

    『刚才侦测到长达数千年都没发现过的外星人反应。我想各位也知道，外星人是机械生物的司令塔。只要歼灭外星人，长久以来的战争也会迎接终结。』

    他们看见的「ALIEN ALERT」不是看错，探测器也没故障。因为司令官正在发送讯息给所有的寄叶队员。

    『此刻，技术部正在分析电波的来源，但是情报不足。我命令地上的寄叶部队以搜集本案件的情报为优先，绝对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在以「愿人类荣耀长存」作结的通知结束后，2B依然默默跑下山崖。目的地是发出强烈外星人反应的地点。

    一踩到坑底，脚边就传来水声。

    「辅助机，协助照明。」

    「了解：开启灯光。」

    辅助机的灯光晃了一下。仔细一看，地上积满不知道是地下水还是雨水的水。

    「这里好像本来就是个空洞，不是地面下陷造成的。」

    9S的声音反射出好几道回音。虽然光凭辅助机的灯光看不太清楚，这个「空洞」似乎非常大。

    「这里有个洞穴。」

    「这是……道路？」

    2B定睛一看，洞穴的岩壁上到处都钉著防止崩塌的钢板。就算这个洞本身是自然形成的，显然有人为了利用这里而补强过。

    「资料库中没有这条路的情报，所以……」

    「敌人开出来的吗。」

    倘若外星人从数百年前开始就潜伏在这个地方，他们的资料库里没有相关纪录也很合理。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跳出来，彷佛要证明他们的推测无误。伴随金属互相撞击的刺耳声响，复数红光在空中拖出一条条尾巴，是步行型的机械生物。既然附近有外星人反应，他们的手下机械生物自然也会在这里。

    在狭窄、黑暗的地方战斗会影响动作，除此之外，他们还得注意别让道路崩塌，有点绑手绑脚。

    话虽如此，敌人的动作同样会受到影响。结果歼灭这群机械生物耗费的时间，跟在地上战斗差不了多少。9S在旁边抱怨「鞋子里面都湿掉了，好不舒服」，但这种事也不是只会在地下发生。

    越往深处走，脚边的水位就越来越低，敌人数量也随之减少。

    「外星人的反应强度没有变化耶。」

    「可是，机械生物却减少了……」

    「该不会是陷阱？」

    「不知道。小心一点吧。」

    好安静。黑暗、狭窄的通道上，只听得见冰冷的脚步声。鞋底传来踩到硬物的触感。

    「机械！？」

    疑似步行型机械生物的残骸倒在路旁，9S认真地观察。

    「好像是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

    「其他地方也有。」

    2B望向通道深处。辅助机的灯照亮球形与圆筒形的残骸。走得越里面，数量就越多。

    「到底为什么？」

    是谁摧毁这些机械生物的？至少不是抵抗军或寄叶部队。如果是他们，这个地方的座标和战斗纪录应该会以某种形式保存下来。

    「地下墓穴（Catacomb）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Cata……什么东西？」

    「人类文明的遗迹，盖在地下的墓穴。听说还有利用自然形成的洞窟做成的。」

    黑暗、寂静与冰冷的空气。以及机械残骸。没有生物的气息，也没有敌性反应。这里确实有墓地的感觉。

    「这个地方是？」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跟自然形成的岩壁明显有差异的素材及形状，是有人做出来的「入口」。

    「资料库里也没有相关情报。」

    所以，大概是外星人的设施吧。仍然侦测不到敌性反应。下定决心踏进入口，也什么事都没发生。只不过，两人份的脚步声产生了些许变化。地板的材质跟天花板的高度变了。

    9S走向窗边，墙壁便静静移开，变成一扇大窗。走过去闸门就会打开，可以看见窗外的景象。

    微弱的光线从慢慢开启的闸门缝隙间射入。这个地方明明位在地底，却有光照进来，也许是哪里有光源吧——2B边想边环顾周遭。

    房间里放著好几张分不清是椅子还是台座的东西。上面全放著「什么」。2B不经意地看过去，倒抽一口气。

    是乾掉的生物尸体，外型跟在地上看过的任何一种生物都不一样。

    「外星人……？」

    每张椅子上都坐著同样形状的尸体，维持著快要滑下来的尴尬姿势。

    「2B！你看！」

    从窗户看出去的9S大叫道。闸门不知不觉全部敞开了。因此，2B也能清楚看见9S指向的那东西。

    「船？外星人的？」

    正确地说，是疑似船舰的残骸。

    「被毁掉了……」

    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因坠落而摔毁的。好几根巨大的枪刺在船身上。外星人的船与敌人交战，战败了。恐怕这个地方也不是什么设施，而是一艘船。虽然没被破坏，船里的外星人统统死光了。

    她再次观察四周。死掉的外星人靠在等间隔排列的椅子上，2B想起9S在来到这里的途中说的「地下墓地」。这样简直像……就在她脑中浮现这个念头的瞬间。

    「欢迎来到我们造物主的墓圜。」

    墓园。2B刚才就是想到这个，但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2B急忙寻找声音的主人，她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僵住了。

    「你们是！」

    视线前方是两名男子。在「猛玛聚落」的竖穴遭遇的敌人——外型酷似人造人的机械生物。

    没有脚步声，不只她和9S，两台辅助机也毫无反应。宛如他们是瞬间出现在这里的。不对，这不重要，得在他们使出先前的音波攻击前将其破坏。

    「辅助机！」

    2B让042发动支援射击，纵身跳到空中，在拔刀的同时奋力砍下去。她以为砍中男子了。确实砍中了，刀刃却划过虚空，男子凭空消失。

    「真粗鲁。」

    男子在她身后笑道。表情和上次截然不同，话说得很流畅，上半身一丝不挂，下半身倒是有穿裤子。一名男子剪短了头发，另一名男子则维持长发，只有脖子附近的头发修得整整齐齐，彷佛要做出两者间的区别。

    「欸，哥哥。可以把这些家伙杀掉吗？」

    短发男子的语气，比长发男子更加缺乏起伏。

    「夏娃，冷静点。我话还没说完。」

    长发男子像在训话般对短发男子说，转身面对2B他们。嘴角挂著浅笑。

    「我叫亚当。」

    亚当？长发的叫亚当，短发的叫夏娃？

    「你们人造人在寻找的外星人，已经不复存在。好几百年前，这些家伙……就被我们机械生物灭绝了。」

    「灭绝了？被机械生物？」

    自称亚当的男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次灭绝的……会是你们人造人吗？」

    2B使劲往亚当身上砍去，代替回应。与这些家伙对话毫无意义。倘若真如帕斯卡所言，只有对话能让他们互相理解，那么根本不需要。她一点都不想理解这种东西，也不想被理解。

    「2B！小心点！」

    亚当又消失了，旁边的夏娃也是。

    「机械生物是不断自我进化，越变越强的兵器。」

    背后传来嘲笑般的声音。看来他们拥有空间转移能力，确实正在进化，而且还是以惊人的速度。

    「在网路上萌芽的智慧，没花多少时间就凌驾了造物主。」

    「就算这样，打倒自己的造物主未免太……」

    9S哑口无言。对于为造物主人类拚上性命战斗的人造人来说，这个行为太过难以理解。

    「这种家伙死了也不足为惜。他们只是构造宛如植物般单纯又无聊的生物，毫无价值。」

    亚当的视线落在外星人尸体上。是错觉吗？2B在他眼中窥见令人瞬间冻结的冰冷，以及瞬间烧尽一切的憎恨。

    然而，那些情绪马上就消失殆尽。亚当再度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说：

    「我们感兴趣的，是月球上的人类。」

    「人类！？」

    「没错，人类很有魅力。」

    亚当彷佛演戏一般夸张地展开双臂。

    「根据纪录，他们虽是相同的种族，却会大肆互相残杀，又彼此相爱。行动原理费解到教人吃惊的程度。我们想探究他们的神秘之处。」

    那陶醉的神情令人不快。区区机械，却讲得一副自己拥有感情的样子。无法理解？神秘？机械懂什么？

    「因此，希望身为人类模仿作的各位人造人，能够协助我们调查。」

    那做作的语气令人厌恶，区区机械在说什么蠢话。

    「把月球上的人类拉下来，活生生地分解、分析……让他们的秘密统统滩在阳光下。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吗？」

    2B心中燃起怒火。体内的某种情绪正在肆虐，不过，率先爆发出来的是9S。

    「怎么能让你们得逞！」

    长剑自9S手中射出，瞄准亚当的剑同样没有命中目标，白白砸在墙上。

    「交涉决裂的意思吗。」

    9S再度袭向亚当。

    「看来只能毁灭你们了。跟这些无聊的外星人一样。」

    夏娃挡在2B前面。2B挥下军刀，这次砍中了，但还是无法对他造成伤害，夏娃在四周展开了防护罩。

    她用尽全力拿军刀猛砍。不停地，毫不间断地。怒火使眼前染成一片红色，保护夏娃的透明障壁出现裂痕。2B将刀刃刺进去，成功了。

    然而，夏娃却踢了2B的刀一脚，握住刀柄的手传来冲击，这一脚力道很强。夏娃扬起嘴角，他在笑。

    挥下军刀，被弹开，然后再次挥刀。怒火无法平息。把人类拉下来？调查他们？区区机械。区区机械。区区机械……

    这样子的攻防战不晓得持续了多久。直到她听见有人说「时间差不多了」，夏娃的笑容变了。从嘴型判断，他好像在说「约定」。看见他发自内心的笑容，2B感到困惑。

    夏娃在微笑的瞬间消失。又是空间转移，亚当跟夏娃并肩站在离9S和2B有段距离的地方。一副在表示「战斗到此为止」的样子。

    「这就是，我们造物主的下场。」

    亚当动作夸张地指向外星人的尸体，夏娃则像在嘲笑外星人似的耸耸肩。

    「你们相信的人类又如何呢？」

    下一刻，亚当和夏娃消失了。回头寻找、四处张望，都找不到他们的影子。

    *

    两人用刚设置好的传送装置回到地堡。听9S说，以前技术部就在开发不必用到飞行装置就能往来地堡与地面的方法。

    将义体留在地上，只把自我资料传送回地堡的身体。要再下到地面时，只要把自我资料传回地上的身体即可。跟使用飞行装置的物理上的「降落」不同，这个方式只需要传送资料和建构义体，能够大幅减少所需时间。

    更重要的是，这样就不会在降落途中遭到攻击。对司令部来说，高成本的飞行装置在执行空降作战的时候受损，是非常头痛的问题。只要有传送装置，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可是，不晓得技术部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开发，才让传送装置正式启用？那两个叫亚当和夏娃的机械生物不费任何工夫，就能使用空间转移能力。明明他们才出生没多久。

    『机械生物是不断自我进化，越变越强的兵器。』

    他们未来是不是也会持续进化？若是如此，事态刻不容缓，必须在他们进化到无法对付前将之排除。不能放著毁灭自己的造物主的家伙不处理……

    然而，这只是一名士兵的见解。下判断的是司令部，视情况而定，说不定要等权力更上一层的人类议会裁决。

    「……以上就是在异星船舰发生的事。」

    「是吗。」

    听完2B的报告，司令官喃喃说道。在她吐出这么短一句话的期间，脑中不晓得闪过多少思绪。长久以来，一直是司令官负责指挥作战。得知外星人数千年前就灭亡了，司令官受到的震撼想必跟2B和9S根本不能比。

    「在人类议会得出结论前，这些情报将视为最高机密。」

    不过，司令官的表情及语气都没有一丝动摇。冷冷指示他们「千万不得外泄」的声音，与平常无异。

    「还有，我命令你们调查名为『帕斯卡』的机械生物。」

    「咦咦！？」

    出乎意料的命令，令9S发出明显不太高兴的声音。

    「要调查那个可疑的机械生物吗？」

    一眼就看得出他心里在想「可以的话拜托饶了我吧」。要不是因为在司令官面前，她差点要骂9S「你表现得太明显了」。她叮咛过9S好几次，表现出情感不是寄叶队员该有的行为。

    「这是月球人类议会的通知。」

    司令官语气冷淡。

    「针对特殊个体的调查，会是今后作战的重要资料。」

    「了解。」

    2B如此回答，9S又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Another　Side　"A2"

    听见机械的声音。听见「要保护他」，这具机械好像有「想守护的事物」。

    为了保护什么而战。很久没有这样战斗了，现在的我没有要保护的东西。同伴们都死了。一直以来相信的人，如今也是敌人。

    自己以外的东西统统破坏。我战斗的理由就只有这一个，破坏。不去思考其他多余的事，破坏就对了。

    我听见有人吶喊著「为了森林之王」。远远看过去，只是普通的森林地带，不过这里疑似是有国王统治的「森林国度」。将那群机械所创的话拼凑起来，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这里的机械生物比其他区域更具攻击性，很缠人。机能明明和其他机械没有太大的差别，从接触到歼灭所花的时间却明显更长，也更加费力。

    起初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但听见「保护」一词就明白了。为了守护什么的战斗能让士兵变得多强，我很明白。因为我自己就是如此。

    寄叶机体试作型，攻击型二号。属于特别强化近战能力的机体，我却是个凡庸的士兵。老实创，我不擅长战斗。

    这样子的我被选为空降珍珠港作战的成员，证明那项任务是一场「实验」。愚蠢的我当时还以为「司令部对我抱持过大的期待」。

    我很努力。为了不拖累同伴，为了回应司令部的期待，拚命在战场上奔驰。不擅长战斗又怎样？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我有要守护的同伴。同为寄叶部队的队员，以及在地上跟我们会合的抵抗军。凡庸的我之所以能变强，是因为我想保护她们。

    机械们大叫著「要报答国王的恩情」冲过来。动作整齐划一，比其他区域的机械生物更棘手。

    刚踏进森林地带时，我看见机械们列队练习行进跟突击。

    创实话，我吃了一惊。想都没想过机械会做战斗训练。训练是有一定程度的判断力与思考能力的人才会做的，只会按照命令行事的机械不可能会做这种事。

    惊讶归惊讶，我马上就觉得「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吧」。将拥有自我的人造人扔到战场上，取得资料后立即处分——司令部一直在干这种残酷无情的行径。既然都有这种没血没泪的人造人了。也不对，那事实上只不过是与人类的血液类似的红色液体，以及与人类的眼泪类似的透明液体。总之，会进行战斗训练的不像机械的机械，也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吧。

    机械们正大叫著「有敌人入侵！带国王到安全的地方」。戒备越来越森严，也就是创，这条路线是正确的。前面是这群机械生物的重要场所，恐怕是「森林之王」的王座。

    我打乱他们的队列，从脱队的机械生物开始依序击倒。一只一只，确实地摧毁。尽管会花上不少时间，这也没办法。如果我也有共同作战的伙伴，创不定就能用更有效率的方式战斗。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孤军奋战虽然没效率，也有它的好处。就是不会被任何人背叛。

    无法得到他人提供的情报，可是也不会被虚伪的情报操弄。不会为疑心所苦，不用烦恼谁是敌人谁是伙伴。

    换个角度想，还满轻松的。全世界都是敌人。这个状况很好，浅显易懂。

    远方传来「发现侵入者」的声音。有股不祥的预感。搞不好除了我以外，还存在其他入侵者。搞不好他们的目的不是驱除森林地带的机械生物，而是捕捉逃兵攻击型二号。

    这样就麻烦了。我本来打算一边破坏路上的机械，一边朝那个叫王座的地方前进，现在得改变计画。尽量避免与敌人交战，尽量不留下痕迹，前往王座。杂兵等解决首领再处理就好。越是团结一致的群体，失去首领就会变得越脆弱。

    之后再对付那些追兵即可，虽然能不遇见他们是最好的。

    听见「不能让你们通过」的声音，不是对我创的。

    架在山谷上的桥对面有座城堡，两具人造人在跟守桥的机械生物交战。

    「不要大意！」

    「这是我要创的。小心点，9S。」

    九号S型吗。高性能的扫描型机体。意思是，另一架是和我长得一样的处刑机吧。

    又派出那些家伙了吗。到底要击退他们几次才会放弃？我快受不了了，拿我的战斗资料制造处刑机来追捕我，再怎么恶劣也该有个限度，不过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司令部太笨。

    「2B，快闪开！」

    2B？不是E型？这样的话，可能不是追兵，只是派来驱除机械生物的寄叶队员。

    我趁他们战斗时偷偷过桥，前往城堡。

    我爬上城墙，从上层寻找国王的所在地。比起一个人，两个人果然比较有效率，他们已经抵达国王的房间了。我躲在天花板附近观察，打算就这样避开他们。

    「这就是国王？」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动手。是在拖拖拉拉什么？我感到不耐，跳下来往小小的机械生物刺下去。

    命中目标。我扔掉被刺穿的机械生物，这样事情就办完了。

    「2B！那是人造人！而且，那不是寄叶型吗！」

    他们不认得我。果然不是追兵，旁边的四角型盒子创出千篇一律的台词「建议破坏」，那两个人的反应却恰恰相反，我觉得有点好笑。

    「破坏？为什么！」

    「9S，要上了。」

    「2B！」

    原来如此，二号那架杀气腾腾吗？行。既然你想一战，我奉陪到底。不管遇到几次我都会击退你们。

    四角型盒子传出我一点都不想听的恶心声音。

    『地堡呼叫2B、9S。侦测到通缉犯A2的黑盒讯号，在你们面前的是敌人。那家伙是逃兵，已经破坏了好几具追击部队队员！掉以轻心的话会被杀掉的！』

    是啊。我杀了你们好几次。虽然这个创法容易招致误解，伟大的司令官大人创的并没有错，她只是隐瞒了好几样事实。

    我听见9S不知所措地嘀咕著「可是……」。跟前几次的反应不同，这么创来，2E——不对，2B的模样也跟之前不同。她的表情少了些什么。硬要创的话，少了类似活力的东西，有种自暴自弃、放弃什么的感觉……

    啊啊，是吗。那是我。跟我一样的二号型机种，带著跟我一样的表情。

    我停止攻击。已经够了。我远离那两个人，跳向窗户，9S的吶喊声从背后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

    我没有义务，也没道理回答。但这句话不能当作没听见。我背对他们答道：

    「背叛的是司令部吧？」

    我不清楚9S带著什么样的表情，也不想知道，蹬向窗沿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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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2B的故事/叛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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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叫地堡，这里是9S。请帮我转接给司令官。」

    『地堡收到。现在转接给司令官。』

    「司令官，破坏目标A2的任务失败了。」

    司令官说她已经破坏好几架追击部队，确实如此，A2虽然是旧机种，却相当难缠。想到继续跟她战斗下去会有什么后果，2B不禁有点毛骨悚然。

    可是，那场战斗因A2逃走而落下帷幕。他们追向从窗户跳下去的A2，可惜跟丢了，不晓得她是从哪条路逃走的。

    『不过，幸好你们没事。那是非常危险的个体，最好别贸然接近。』

    「那个——」

    9S犹豫著开口。

    「逃兵……是怎么一回事？」

    2B也有同样的疑惑。光提到逃兵就代表事态非同小可，又同样是二号型机种。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造人过去发生了什么，2B不可能不在意。

    而且，她离去前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背叛的是司令部吧」。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该情报为机密事项。我不能告诉你们。』

    机密事项。讨厌的辞汇，牵扯到这东西绝不会有好事。她当然知道一个组织需要机密，即使如此，对她而言「机密」带来的肯定是令人不快的事物……

    「2B。」

    9S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与司令部的通讯不知何时结束了。

    「去向帕斯卡问A2的情报吧。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2B也认为可能性很高。就是帕斯卡告诉他们森林王国的情报，说不定A2以前就会在森林王国出没。若是如此，她不觉得帕斯卡会不知道有这么危险的人造人存在。

    只不过，前几天在帕斯卡的村子调查，是出自司令部的命令。司令官说特殊机械生物的资料是贵重的资料，叫他们搜集，然而这次不同，9S即将采取的行动并非任务，反而有擅自与敌人接触之虞。她思考著是不是该阻止他。

    就算先不论这个，最近麻烦的事件也是接踵而来。前几天的逃兵就是其中一件。

    数日前，司令部下令要他们拘捕抵抗军营频传的窃盗事件的犯人。但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跟只有2B知道的机密任务不同。追捕并处刑逃兵8B、22B、64B。不是拘捕，是破坏命令。

    一无所知的9S，发挥扫描型的探索能力找到她们，然后告知司令部下达了逮捕命令，她们理所当然选择反击。逃兵被抓的话，下场只有处刑。除了甩掉追兵逃走外，她们没有其他选择。

    然后，2B破坏了她们。装成「因为对方先发动攻击，不得不出此下策」的样子。

    这个理由应该很合理才对。可是敏锐的9S八成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回到抵抗军营后，他去跟安妮莫宁询问「窃盗事件」的详情。安妮莫宁当然不可能知道，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发生什么窃盗事件。

    9S联系通讯官21O，请她提供窃盗事件的情报。但是——

    『这起事件是机密事项。我不能告诉你。』

    看到9S的举动，2B心想「糟糕」，可是她不能插手。

    『9S，小心点。』

    21O不知道8B她们是逃兵，也不知道窃盗事件是虚构的。不过，她大概也感觉到事有蹊跷。所以才提醒9S要小心。那亲切的忠告，无疑助长了在他心中逐渐萌芽的对司令部的不信任感……

    「2B？」

    「没什么。知道了，走吧。」

    结果，2B没有阻止9S。即使在这时反对跟帕斯卡接触，她也不觉得9S会放弃。这就是扫描型机体的特性。恐怕他会瞒著2B，与帕斯卡接触。只有这个情况她想避免。

    「帕斯卡，我是9S。有件事想问你。」

    2B怀著复杂的心情，听著9S与帕斯卡通讯。

    *

    然而，从帕斯卡那边并没有得到什么重要情报。亏他们为了防止被窃听，直接去了村子一趟。

    「这位叫A2的人造人，在我们过去的纪录中也存在，可是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村子。」

    帕斯卡委婉地补充「我们将她视为危险的人造人」。

    2B回想起A2刺死甚至不会走路的小小机械生物的模样。她毫不踌躇，再加上那个力量。跟身为寄叶型最新机种的他们交战，A2还占上风。在机械生物眼中，想必是极度危险的人造人。

    「对不起，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这样啊。」

    9S脸上明显浮现失望之色。

    离开帕斯卡村后，9S垂头丧气地走在通往废墟都市的捷径上，不时会表现出在想事情的模样。是在思考「下一步棋」吗？那就危险了。

    「9S。」

    2B叫住9S。

    「为什么要问帕斯卡A2的情报？」

    果然该阻止他才对。也许是出于不该让9S牵扯上多余的事的后悔，2B不小心用有点像在质问人的语气跟他说话。

    「没得到司令部的允许就跟机械生物接触，是不建议的行为。」

    就算9S是纯粹出于好奇心才这么做，司令部也不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他这次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不信任，而非好奇。万一被司令部知道……

    「对不起。」

    9S沮丧的模样，令2B不知所措。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求知欲强烈是扫描型机体的特性，他本人也无法控制，自己却一副在责备他的模样。2B急忙补充：

    「不过，我不讨厌你好奇心旺盛的这一点。」

    即使那是把双刃剑。

    「谢谢你，2B。」

    9S嘴角微微扬起。好奇心旺盛、率直、开朗……宛如洒落地面的阳光的——伙伴。

    所以，2B强烈祈祷他不要犯错。你的好奇心只能用在敌方的机械生物上，绝对不要转移到其他方面。再怎么样都不要怀疑同伴……怀疑司令部。

    「回抵抗军营吧。我们需要检查机体和补给。」

    也许一切都是徒劳。也许只会重蹈覆辙，即使如此。

    因为，我跟你约好了——2B在心中喃喃自语。

    *

    「A班到C班负责戒备沿岸，D班、E班确保地上的输送路线畅通。然后……」

    回到抵抗军营时，安妮莫宁正在召集成员，匆匆忙忙地下达指示。进出军营的人比平常还多。

    「2B，9S。你们来得正好。」

    用不著问发生了什么事，安妮莫宁就开始说明他们要执行补给作战。

    「我们人造人军有艘派到太平洋的航母，最近会回来补给。」

    9S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他的主要任务是在地上搜集情报，对其他地区的战况及军备也很清楚。

    「是航母蓝岭号对吧。我听说过。」

    「是蓝岭二号。既然你们知道，事情就简单了。」

    「是要担任航母的护卫吗？」

    「不，我想拜托你们保护沿岸的补给用飞弹。报告显示最近那里有很多机械生物出没，光凭我们的力量恐怕无法负荷。但如果是你们——」

    「交给我们吧。」

    9S得意洋洋地说。

    「因为我们是最新型嘛，跟A2那种旧机种不一样。」

    他之所以马上就提到A2，八成是因为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那个旧机种A2才刚让他们陷入苦战就是了。

    「A2？攻击型……二号？」

    安妮莫宁脸色突然一变。

    「安妮莫宁小姐，难道你认识A2？」

    「没、没有。不是那样。」

    安妮莫宁虽然立刻否定，恐怕是骗人的。跟脸有一半被眼带遮住的寄叶队员不同，抵抗军的表情太好懂了。

    「只是有点在意。」

    这也是骗人的吧。安妮莫宁显然在动摇。A2跟她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总之就是这样，麻烦你们了。如果有寄叶部队的任务要处理，可以以那边为优先没关系。」

    安妮莫宁结束话题，转过身去。从她的背影实在无法再看出什么端倪。

    *

    补给用飞弹设置在通称「沉没都市」的沿海区域。正如这个名字，都市里大半的建筑物都被海水淹没。

    「这一带的地盘在上次大战时遭到破坏，导致整座城市逐渐下沉。」

    勉强没被淹没的建筑物，大概是本来就有一定的高度。如今那些房子也只剩下顶楼部分露在海面外。

    现在还是陆地的区块，好像也开始下沉了，土壤带有湿气。还有变成泥泞的部分，路况相当差。

    如安妮莫宁提供的情报所述，陆地上和沉入海中的建筑物屋顶上，都有大量机械生物徘徊。步行型、飞行型、小型、中型，彷佛在开展示会。两人将机械生物一只只破坏掉，一面前往补给用飞弹的设置场所。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反射在海面上，甚至会刺得人眼睛发疼。不可思议的是，来到这里的时候总是晴天。然后9S一定会这么说：「好适合钓鱼的天气喔。」

    基于调查海洋以外的理由来到这里，说不定是第一次——在2B如此心想时，辅助机打开通讯画面。司令官的声音传来。

    『紧急联络。如你们所知，我们的航母预计靠岸补给。可是，那艘航母遭受机械生物的袭击，现正进入交战状态。我已经联系驻守在废墟都市的所有寄叶部队，希望你们也前去支援。地图资料和飞行装置等等会传过去，完毕。』

    通讯结束的瞬间，2B就看见飞行装置从上空迅速下降。看来是在司令官联络前就从地堡发射的。

    「司令官真的很会使唤人。」

    9S叹了口气，一副想抱怨「才刚清理完附近的机械生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结果又有事要做」的样子。可以理解9S的心情，但现在是紧急时刻。2B念了9S一句：

    「没办法做到这些事，就不能担任领导者。」

    为了群体行动，哪有那个时间顾虑每个人。忽略琐碎的细节，思考一整个群体该如何行动，瞬间判断该留下什么、该舍弃什么，付诸实行后扛起所有的责任。2B知道司令官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是没错啦。」

    9S好像还有话想说，2B却无视他，搭上飞行装置。

    *

    一眼就看得出航母蓝岭二号陷入苦战。飞行型机械生物围在它周围，毫不间断地攻击。

    『好像蚊柱。』

    「蚊柱？」

    『形容小虫子聚集在一起飞的辞汇……』

    「那不重要。破坏他们。」

    2B将飞行装置转换成机动型态，看到机械生物就砍。望向下方，大破的护卫舰漂在海上。速度不快的护卫舰，应该没办法应付这么多敌人吧。可是光凭航母的舰载机迎敌又不够。

    『2B！侦测到大型敌方反应！在东南方！』

    她看见大型飞行兵器自上空接近，形状酷似以前调查海洋时捕获的「三棘鲎型机械生物」。不过相似的只有形状，大小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

    2B控制飞行装置紧急回旋。以大型兵器的火力，一击即可让航母大破。若不在航母进入射程范围前解决掉他就危险了。

    「9S！上升！」

    大型兵器撒出水雷。上空的小型兵器群虽然很烦，破坏力倒没水雷那么大。

    她一面处理小型兵器，一面接近大型兵器。破坏炮台，摧毁追过来的小型兵器，再度攻击大型兵器，如此反覆。

    「确认已破坏敌方飞行兵器。」

    三棘鲎型机体用力歪向一边，向下坠落，还将四周的小型兵器也卷进去。没有浮出海面的迹象。

    「现在将对航母进行支援。」

    『等等！大型反应还没消失！』

    他在说什么啊？大型兵器刚刚才被她破坏，确认完全沉默。

    『到底在哪里！？这么大的……』

    9S近似惨叫声的声音，被爆炸声盖过。与此同时，眼前的海面急速隆起。本以为是炸弹炸出来的水柱，然而并非如此。

    海浪推高蓝岭二号，轻而易举将它翻过来。她看见隆起的海水缠住船身，然后发现不是海水，是潜伏在海中的「什么东西」咬住了蓝岭二号。

    下一瞬间，船身断成两截，被砸向海中。

    「那是什么！？」

    敌人的体型大得脱离现实。比目前遇过的任何一架巨大兵器都还要大。三只大眼下面有四只小眼，散发出代表敌意的红光。

    『怪兽……』

    9S说得没错。拥有超出常识的大小及力量的——机械怪兽。剎那间就将航母咬碎、化为残骸。光那一击就能预测之后的战况。

    怎么办？怎么做才能翻转这压倒性不利的状况？

    2B瞪著射出锐利光芒的红眼，寻找答案……

    敌人的强度如她所料——不对，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首先，飞行装置的射击一律无效。怪兽体表有一层电磁波防护罩，连卫星雷射炮都能弹开。

    于是，两人试著用迫击炮发射物理炮弹到没有防护罩覆盖的部位——怪兽口中。尽管不像雷射光那样被弹开，仍然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而且下一刻，令人难以置信的情况在等待他们。怪兽站了起来。等他站起来后才看得出，那是一架大小脱离常轨的人型兵器。他们以为是本体的部位，只不过是头部……

    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卫星雷射炮的强力攻击、将物理炮弹射入口中这种近乎于奇策的方式，统统不管用。

    「这种敌人，到底怎样才能打倒……」

    一定有同伴说过跟2B一样的话。

    怪兽持续行动。大得如同一座山的巨大身躯周围，不规律地闪现白色火花。他在放电，震动透过空气传达过来。跟让废墟都市崩塌的震动有点类似，感觉却比那时更加危险。

    『情况不妙！赶快离开这里吧！』

    怪兽晃著巨躯直接冲向他们。2B试图回避，可惜太迟了。她感觉到自己被撞飞，2B做好摔在地上大破的心理准备。

    然而，那个瞬间并未来临。取代冲击的，是被什么东西接住的轻柔触感。

    「2B小姐，你没事吧？」

    「帕斯卡……？」

    仔细一看，9S的飞行装置也在空中被机械们接住。是帕斯卡村的村民。

    「谢谢你救了我。」

    2B本来觉得机械怎么可能会有感情。甚至想过这些机械自称和平主义者，未免太过可疑。知道他们是无害的机械后——不对，正因为知道他们无害，2B才更加困惑，无法彻底相信。现在那些机械来救他们了……

    放心感与不安同时涌上心头。2B害怕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刻意瞪著眼前的危机——巨大怪兽。

    「那只巨大机械生物，是过去废弃的兵器。」

    帕斯卡一面移动到安全的地方，一面告诉她怪兽的资讯。

    「当时我还跟机械生物的网路连接著，所以记得。他一登陆就突然失去控制，不分敌我地发动攻击。我们也没办法阻止他，最后决定将他弃置在深海中。」

    『对了——』

    9S的通讯传来。

    『我刚才请司令部公开敌方情报，他在三百二十年前登陆过，把护卫部队的抵抗军全灭了。』

    「也就是说如果不阻止他，惨剧会再次发生。可是，该怎么做……」

    飞行装置配备的兵器全部无效。连卫星雷射炮都会被电磁波防护罩弹开。既然这样，就算用黑盒反应自爆，八成也没办法将它完全破坏。真的有可能阻止得了他吗？

    『用飞弹！预计装到航母上的飞弹！』

    9S大叫道。

    刚才的炮弹已经证明，针对口内的物理攻击不会被弹开。幸好他们本来要保护的飞弹至今依然完好。

    『我去试试看能不能用。』

    想夺得飞弹的控制权，需要干涉程式。

    「了解。我支援你。」

    9S的飞行装置直线飞向飞弹设置场，2B摧毁追过去的小型飞行兵器，以免他们妨碍9S。

    虽说敌人数量减少了，小型敌人依然剩下不少。这种现象是叫蚊柱吗？2B不经意地想起9S的说明。

    她接连击落小型兵器，察觉飞弹启动了，发射台的角度在变，9S的飞行装置就停在飞弹旁边。辅助机153的声音传来，告知飞弹已经可以发射。

    『发射！』

    飞弹的推进力开到最大，瞄准怪兽射出弹道外。

    怪兽大大张开嘴巴，可能是想威吓他们，飞弹直接命中口内。

    他像在挣扎般晃动巨躯，发出宛如雷鸣的咆哮。相当骇人的声音。2B脑中刚浮现「是不是再离远一点比较好」的瞬间，眼前变成一片纯白。

    然后在察觉自己被卷入爆炸中的同时失去意识。

    起初听见的是噪音，接著转变为规律的海浪声。

    「呜……」

    映入眼帘的是沙子及铁锈的颜色。她倒在地上，2B缓缓起身。虽然有点站不稳，还不至于无法走路。

    2B回过头，看见一座跟海景格格不入的岩山。是怪兽的残骸。怪兽维持站立的姿势被烧焦，全身冒著白烟，显然已经停止活动。

    与此同时，她想起刚才的情况。飞弹命中怪兽口中，紧接著发生EMP爆炸。9S成功控制了飞弹。

    然而，9S本人的身影却到处都找不到。帕斯卡跟他的同伴也是。

    「呼叫地堡。这边是2B，请回答。」

    2B判断在和9S会合前，必须先掌握现状。

    『2B队员！？这边是通讯官！你没事吧！？』

    平常就容易兴奋的6O，今天语气特别激动，看来她应该很著急。

    「现在在检查身体。基本功能没出问题。」

    『太好了……』

    6O松一口气的声音，甚至连这边都听得见。明明用不著这么担心。2B一方面无奈，一方面又因为害她担心成这样而感到愧疚，努力让声音维持镇定。

    「比起这个，麻烦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好的。出现在海岸的超巨大机械生物，在你们的攻击下于八小时前停止活动。』

    「八小时！？过了这么久！？」

    她明白6O刚才为何那么激动了。八小时后才接到联络，当然会惊讶。

    『敌人的EMP攻击导致各地的通讯设备故障，目前无法即时联络各地和修复设备。』

    规模那么大，而且还不是单纯的爆炸，而是EMP爆炸，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然后呢？9S在哪里？」

    6O沉默了一瞬间。

    『虽然侦测得到微弱的黑盒讯号，没办法确定他的现在位置。』

    黑盒有反应，代表他还活著。不过既然讯号微弱到无法确定位置，9S极有可能身负重伤。

    「我要开始搜索9S。帮我向司令官徵求许可。」

    『啊，司令官已经下达命令了。以搜索剩下的寄叶部队为优先。』

    在放心的同时，2B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停止活动了多久。

    『2B队员，9S队员就麻烦你了。』

    2B回答「了解」，飞奔而出。

    她很快就搜索完海岸，回到抵抗军营。

    辅助机042上的侦测器，无法连微弱的讯号都侦测到。根据辅助机的说明，想探测9S的讯号似乎需要特殊的扫描器。幸好抵抗军营有用过那个扫描器，运气好的话，说不定现在也还好好保存著。

    一找到安妮莫宁，2B就开门见山地说：

    「我在找能侦测到微弱黑盒讯号的特殊扫描器。」

    「特殊扫描器？」

    安妮莫尼纳闷地皱眉，不过马上就点点头说「噢，辛苦你了」。她似乎已经听说地上的寄叶部队在搜索失踪的队员，然后瞬间理解在搜索途中，2B回到抵抗军营代表的意思。

    「那是她们做的机械。时机正好，她们刚远征完回来。」

    「她们？」

    「去问那边的红发人造人吧。」

    「知道了。」

    安妮莫宁总是直接讲重点，省下不少时间。可是在2B转向右方时，安妮莫宁叫住了她。真难得。

    「2B，关于我说的红发人造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闭上嘴巴。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2B不是不好奇安妮莫宁想讲什么，却没有继续追问。当下她正赶时间。

    她左顾右盼，确实有对红发的人造人。不过，她本来以为只有一人，没想到有两个。2B跟其中一人对上目光。

    「你干么？」

    那人口气很差，到处乱翘的发尾也让人联想到气得炸毛的野生动物。

    「不可以突然挑衅别人啦，迪瓦菈。」

    「是波波菈太没戒心了。」

    2B透过这段对话得知，进入备战状态的人造人叫迪瓦菈，在一旁责备她的则是波波菈。波波菈同样是红发，头发却笔直柔润，同样反映出了性格差距。

    「对不起唷。请问有什么事？」

    「我在找能侦测到微弱黑盒讯号的特殊扫描器。」

    出乎意料，回答2B的是迪瓦薇。

    「喔。这么说来，我们之前确实做过那种东西。」

    迪瓦菈站起身，开始翻旁边的行李。

    「想侦测黑盒讯号，表示你在找人对不对？」

    波波菈微微歪过头。看来这两个人不知道要搜索寄叶队员的情报。安妮莫宁也说「她们刚远征完回来」，八成是来不及通知她们。这样一想就能理解她们衣服有点脏的原因了，大概是因为连日在外露宿。

    「有了有了。拿去，你要就给你吧。」

    迪瓦菈将辅助机用的小型晶片放到2B手中。2B向她道谢，迪瓦菈突然高高扬起嘴角，笑了出来。非常亲切的笑容，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第一印象相去甚远。

    「希望你能快点找到人。」

    波波菈露出不细看就看不出来的浅笑。平淡的表情和语气，都跟迪瓦菈完全相反。明明有著相同的发色与容貌。

    「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们说。」

    「不过劝你最好别跟我们走太近。」

    「迪瓦菈真是的……」

    波波菈从旁戳了迪瓦菈几下。迪瓦菈皱著鼻头说「这是事实吧」，2B由此看出她们「有隐情」。安妮莫宁刚才话只说到一半，恐怕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她不打算深究那个「隐情」，也不打算一直把它放在心上。假如司令部下达拘捕这两个人的命令，自然另当别论，不过事实上并没有，那就没问题了。谁都会有一两件不想说的事……包括自己。

    *

    2B回到沉没都市，继续搜索。迪瓦菈做的特殊扫描器准确度很高，侦测到好几个之前完全没发现的黑盒讯号。

    瓦砾底下、沉入水中的建筑物之间等乍看之下看不出来的地方，发出微弱的讯号。是身负重伤，不但不能自力行动，甚至连求救都做不到的寄叶队员。

    每找到一名队员，2B就会帮她们注射逻辑病毒疫苗，将座标传给地堡，请求支援。

    然而，9S并不在这些伤患中。

    「明明侦测得到黑盒讯号……」

    为什么无法确定他的位置？是讯号太微弱吗？还是距离太远……

    「推测：搜索机体9S，被卷入海上的巨大爆炸中。」

    身后的辅助机绕到她面前。

    「建议：扩大搜索范围。」

    「9S可能被炸飞到更远的地方？」

    「肯定。」

    如果是飞往陆地倒还好，万一9S是往海上飞呢？光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令她不寒而栗。

    「否定。」

    「我还没说话。」

    「目前关于9S的情报皆没有绝对的准确度。因此，为建立在不准确的情报上的推论感到悲观，毫无意义。」

    「……知道了。」

    手上没有半个确实的情报，却总往不好的方面想，陷入消沉，确实是无意义的行为。

    「话说回来，总觉得辅助机今天话特别多。」

    「肯定：我是支援装置。若有必要就会进行对话。」

    原来如此。它是因为9S不在才一直说话，平常都是9S在旁边喋喋不休。

    现在只要辅助机不出声，沉默就会永远持续下去。辅助机大概是判断这个情况并不好。

    「建议：2B主动开启对话。」

    「驳回。」

    爱说话又爱笑，是9S的任务。谁都无法取代。就算语气相同、表情相同，那也不是9S。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2B边想边走向海边。这时成堆的遗体下传来呻吟声，扫描器也有反应。

    「报告：仍有黑盒讯号。确认生命反应。」

    2B拉起有一半泡在海水中的义体。衣服吸进海水，变得非常重，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名队员搬到地面上。

    「辅助机，检查模组，注射逻辑病毒疫苗。」

    2B让她咳出海水，仰躺在地上，那名队员微微睁开眼睛。

    「我已经向地堡发出求救讯号，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

    「谢……谢谢……」

    看来她勉强能说话。

    「我们在搜索同行的寄叶机体9S，若你知道些什么，希望能提供情报。」

    「9……S……？噢，那个跟你在一起的男生……」

    「任何情报都可以。拜托了。」

    「那孩子……在爆炸时被炸飞……」

    她亲眼看到9S被炸飞。

    「方向是？」

    2B感觉得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海鸟的叫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把……预测著地位置的资料……传给你。」

    「谢谢你。」

    辅助机告诉她「传送完毕」。

    「这是……！」

    看到资料内容，2B心想「难怪没办法确定他的现在位置」。9S的预测著地位置，在比沉没都市更靠近内陆的地方。

    「谢谢。在救援部队抵达前，待在这不要乱动。」

    「祝你……顺利……找到人……」

    2B用力点头，奔向目的地。

    Another　Side　"Adam"

    知道的越多就越疑惑。调查得越仔细就离我越远。人类这个种族真是太不可思议、太不合理了。

    从根本上来创，我们机械生物和人类的生存方式有著显著的差别。人类会群聚在一起，却没有共同的网路。乍看之下倾向追求以一个独立个体的身分生存，同时又对身为独立个体的自己不太执著。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自我复制。人类的自我复制极为粗糙，精密度相当低。他们的技术不是不能创造出完美的复制品，却不积极使用那个技术，反而热衷于名为「生殖」的不完全的自我复制行为。

    除此之外，他们禁止将原型与复制体视为同一人。听创人类称原型为「父母」，称复制体为「小孩」，刻意把两者视为不同的存在。这段关系比起原型与复制体，感觉更像造物主与被创造物。

    人类都有人造人这个被创造物了，何必特地将自己的复制体贬低到跟被创造物一样的等级？难以理解。这是一个谜。

    创起来，我们的造物主什么谜团都没留下。肤浅又缺乏多样性、缺乏独创性，是一群无聊的家伙。跟他们比起来，人类的谜圑真是太耀眼了。

    怎么调查都永无止境。

    「欸，哥哥。为什么要看书？」

    「知识能充实人。」

    「直接传送资料不就得了？」

    「不自己看就不会看进心里。」

    「……知道了。」

    人类留下的文字。人类藉由仅仅数个到数十个种类的组合，创造出丰富得令人惊讶的「世界」，将其流传下来。这并非单纯的情报，而是小小的世界。

    人类透过「阅读」文字，将「世界」吸收进脑内。这是资料传送绝对做不到的。我认为书籍这种东西的可能性，与人类的多样性有著共通之处。

    我随意地拿起书本阅读，然后发现一件事。某个特定概念频繁出现，做为人类行动的根据与选择基准。

    死亡。

    人类喜欢用「拚死」、「感觉快死了」、「还以为会死」、「比死更加」之类的形容。还有以「死亡」本身为主题的书。在「哲学」领域中，这一点特别明显。

    死亡。对我们机械生物而言，是难以理解的概念。

    透过网路连接在一起的我们，不会死。核心的能量用光或严重破损的话，是会停止活动没错，不过也可以重新启动。可以重新启动的机能停止，与死亡似乎是不同的。

    人类害怕死亡，因此创造出各式各样的东西。他们试图克服死亡，却克服不了。到头来，纵使人类拥有足够的技术，还是得与死亡共存。

    死亡是如此难以割舍的东西吗？莫非它拥有无法抗拒的魅力？

    倘若身为机械生物的我理解了死亡，是否就能理解人类？

    想要理解人类的强烈欲望，创不定是施加在我们机械生物身上的诅咒。不只是我，同胞们也会模仿人类、模仿他们创话、模仿他们行动、模仿他们的感情、模仿他们的穿著、模仿他们的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对人类这么感兴趣？

    「哥哥，可以把这个弄坏吗？」

    「不行。弄坏就不能用了。」

    「可是，这个对哥哥做了很过分的事吧？」

    「没错。不过，不准弄坏。」

    「……知道了。」

    我们和人造人战斗不需要理由。然而，我们之间的战斗并非「厮杀」。因为人造人跟我们都能再生。

    等到我跟她战斗需要理由的时候，等到那个理由成立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能「厮杀」了？

    「哥哥，来玩吧。」

    「我在忙。」

    「来玩扮人类游戏吧。」

    「之后再创。」

    「什么时候你才肯陪我玩？」

    「等事情办完。」

    「知道了。那我等你。」

    「嗯，在这边等吧。」

    「在这边？」

    「一个人等，可以吧？」

    「这样你就会陪我玩？」

    「嗯。」

    「那我等。」

    「乖孩子。」

    「我会在这边等你回来。」

    不能带夏娃去。夏娃八成会立刻让我再生，能够再生的活动停止不是死亡。我想理解人类，想搞懂人类。

    到时，我就终于能从造物主的亡灵手中得到解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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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2B的故事/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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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S著地的预测地点，是在废墟都市的塌陷地带。徒步从废墟都市移动到沉没都市，得花不少时间，因为建筑物崩塌加上道路中断，必须绕一大段路。

    不过直线距离并不远，确实有可能被炸得直接飞过去。

    「报告：侦测到9S的黑盒讯号。」

    辅助机的扫描器有反应了。

    「他的现在位置是？」

    「回答：地下洞窟。」

    「地下洞窟？有异星船舰的那个？」

    「肯定。」

    地下洞窟是废墟都市的一部分崩塌时发现的。预测地点就是在塌陷地带，所以实际著地地点在地下洞窟并不奇怪。只不过……

    「下去看看吧。」

    2B沿著设置在竖穴边缘、通往地底的梯子爬下去。不时环视周遭，确认岩壁上或水坑里有没有9S的痕迹。可惜没有找到他的持有物或衣服碎片，9S本人就更不用说了。

    竖穴底部仍然积满了水，不太好走。这里也找不到9S，2B向上看去。这个竖穴非常深。如果不靠辅助机的滑空功能直接跳下去，不可能毫发无伤。

    何况9S还不是从洞口跳下去，而是在海上被炸飞。照理说应该会用力摔在洞底。2B不觉得他马上就起得来，也不觉得他有办法轻易移动。

    那么，9S为何没有倒在这里？

    「报告：黑盒讯号的讯号来源，位在地下通道底部。」

    「通道底部？」

    竖穴底部有两个方向不同的洞穴。其中一个是一下就能走到底的小洞，另一个则是通往异星船舰的漫长道路。既然辅助机说的是「通道底部」，应该是指通往异星船舰的那个洞穴。

    2B感觉脑内警铃大作。万一真的那么幸运，9S有办法走路，为什么要往地下通道走？

    她命令辅助机开灯，进入地下通道。2B沿上次的路线前进到一半时，辅助机叫住了她。

    「报告：黑盒讯号的源头位在右方。」

    「右边？不是异星船舰那边？」

    「肯定：虽然很微弱，黑盒讯号的源头，与上次调查所走的路线并不相同。」

    2B拐进右边的岔路。

    「他跑到这么里面的地方啊……」

    果然有问题。为何特地进入未知的通道？再说既然能走这么远，应该也能爬梯子从竖穴底部上来才对。

    而且底部还变成了一座升降机。她已经无法否定。结论只有一个……

    「报告：可能是陷阱。」

    「无所谓。」

    2B按下升降机的按钮。

    没有显示楼层，但感觉得到升降机正在下降。目的地是地下洞窟的更下方，所以非常深。难怪无法确认9S的确切位置。

    不规则的摇晃持续一阵子后，升降机终于停止，发出尖锐声音打开门。眩目的光直接刺进眼中。

    「这里是？」

    2B微微睁开眼，左顾右盼。一整片白色。由于眼睛已经习惯黑暗，这片景色让她觉得刺眼得不得了。

    「侦测：含有矽与碳的结晶状物质。由于资料不足，详情不明。」

    仔细一看，街景还延续到更后方。可是没有颜色。一整排都是由纯白墙壁与灰色窗框构成的建筑物，灰色的影子映在白色道路上，色彩特别明显。因为统统是用「含有矽与碳的结晶状物质」做成的，才会没颜色吧。

    「到底是谁在地下建造这样的城市……」

    辅助机回答「不明」。反过来说，这就是答案。既然辅助机无法回答，表示不是他们人造人，再者从年代来看外星人的可能性也很低。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个——是机械生物。

    「报告：侦测到9S的黑盒讯号。」

    2B谨慎地往辅助机指示的方向前进。这个地方是敌人的设施，越警戒越好。然而，2B慎重的步伐并没有持续多久。

    「那是！？」

    她下意识冲出去。一整片白色中突然出现黑色，是寄叶队员队服的颜色。而且还不只一个，是到处都有。

    「为什么这里会有尸体……」

    「推测：敌人刻意配置于此。」

    地下洞窟是废墟都市崩塌后才发现的，现在也被视为机密，因此没有分享情报给其他队员知道。至于这座「白色城市」，连2B都是刚刚才得知它的存在，很难想像其他寄叶队员会自行侵入。

    意思就是，她们是被机械生物带到这里的。不过无法确定死亡时间是在哪个阶段。

    2B反射性全速狂奔起来。得快点救出9S，趁还侦测得到黑盒讯号的时候。

    『对不起。我没有那部分的记忆。』

    9S的声音浮现脑海，伴随当时感觉到的椎心之痛。

    『那个地带通讯频宽很窄。我大概只来得及备份你的资料，我的记忆只到即将跟你会合前。』

    留在地堡的自我资料备份档，是什么时候备份的？万一他的义体现在被破坏，9S的记忆会回溯到那个时候。

    唯有这件事——2B诚心祈祷。唯有这件事要避免，无论如何。她再也不想尝到种滋味。

    *

    2B不断向前跑，来到辽阔的广场。和前面的道路及建筑物一样，只有白色与灰色。黑盒讯号很微弱，距离却相当接近。

    「欢迎来到我的城镇。」

    在广场中央迎接2B的，是亚当。她并不惊讶，2B早就料到反正八成是他搞的鬼。有点意外的是名为夏娃的个体不在。

    「如我以前所说。我……我们机械生物，对人类有兴趣。」

    2B无视他说的话，走向亚当。不晓得他会在哪里设陷阱，所以她没有放松戒心，慢慢走过去。

    「爱与家族，战争与宗教。我越是解读人类的纪录，就越被他们特有的复杂性吸引。」

    2B感到不快。这让她想起调查人类文明时，兴奋得两眼发光的9S。机械说出跟9S一样的话令她反感，而且这个机械八成就是绑走9S的元凶。

    「这座城镇也是基于对人类的渴望创造出来的……」

    她又发现一个引起她反感的理由，是亚当的服装。在异星船舰交战时，亚当上半身什么都没穿，现在却穿著人类文明的影像资料中出现过的立领白榇衫，还戴著黑框眼镜。这过度精湛的模仿，使她极为不快。

    「是个崇高的地方对吧？拿来当你们人造人的坟场太可惜了。」

    「坟场？」

    亚当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2B想起在路上看见的寄叶队员们的尸体。

    是这家伙杀的吗……

    她抑制住怒气，默默拔刀。亚当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

    「我们学习人类的特徵，模仿他们。有的模仿爱，有的模仿家族。我也学习、模仿了人类。看影片、看书、穿衣服、吃植物、唱歌、跳舞……模仿过各种行为后，我发现了。人类的本质是斗争。战斗、掠夺、互相残杀。那就是人类！」

    亚当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他动作夸张地展开双臂，彷佛在对一大群人演讲，声音传遍广场。这副模样让2B心中燃起一把无名火。

    「爱情底下蕴含憎恨，家族孕育出争执与纠葛。为了掠夺更多资源而发展文明，为了更有效率地杀人而形成社会……」

    「不要用你那张嘴评论人类！」

    她气得反射性拿军刀砍向亚当。本以为亚当会用空间转移闪过，他却单手接住刀刃。衬衫袖子裂开，红色液体喷出。

    「可是，我说得没错吧？那就是人类吧？」

    「闭嘴！」

    红色飞沫停止溢出。亚当凭那惊人的修复能力治好伤口，他脸上露出有点不协调的表情。跟他所说的话对不上、有种异样感的表情。

    「人类为何要与同种族的人相争？人类为何要引起斗争？我想知道。我想抵达人类的本质！」

    「说什么蠢话！」

    2B毫不犹豫砍下去。红色体液喷出，然后再度停止。亚当又露出那个奇怪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悲伤。

    「跟网路连接在一起的机械生物是无敌的。不过……」

    他是想说「所以，再怎么攻击也没用」吗？既然如此，只要不断攻击，直到他来不及修复即可。然而，亚当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意料。

    「永无止境的资料无法带给人活著的实感。无法理解死亡这个概念。因此，我决定将自己从网路上分离出来。」

    近似于悲伤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纵。亚当笑了，一副发自内心觉得高兴的模样。

    「来，让我们互相残杀吧！」

    这句话反而让2B冷静下来。她不是想跟他互相残杀。机械生物是敌人，所以要攻击他们。仅此而已。

    2B镇定地告诉亚当：

    「我没时间理你。」

    必须快点找到9S。救出9S，带他回去。来到这里的目的就只有这一个。

    「为何不恨我？只有同伴的尸体不够吗？」

    亚当将寄叶队员们的尸体放在这里的原因，令2B感到反胃。

    「警告：心跳加速。注意敌人的挑衅。」

    「我知道。」

    用不著辅助机警告，因为寄叶队员禁止拥有感情。

    「那么这样如何？」

    亚当的身体化为光之线。是空间转移，2B望向亚当转移到的地方。是建筑物上层，亚当指向外墙上的一个点。

    「这是为你准备的。」

    外墙的一部分发出声音剥落。从中出现的，是黑色。

    「战斗需要有相应的理由对吧？」

    是钉在墙上的9S。四肢被枪贯穿，大概是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9S没有挣扎，也没有呻吟，虚弱地挂在那边。

    「你这家伙……！」

    口腔内部瞬间变得乾燥，她知道自己的呼吸正急遽加速。

    「……杀了你。」

    某种情绪准备咬破她的身体冲出来。无法控制，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亚当露出满意的笑容，降落于地面。

    「没错，就是那种感情！憎恶！」

    怎样都好。杀了他。2B全速飞奔，跃向空中。

    「你这家伙————！」

    她一个劲地挥刀。眼前充斥红色，惨叫声传入耳中。以及亚当的笑声。

    「我们都深深迷恋著人类。机械生物和人造人是不是可以视为同类？」

    她想让他闭嘴。想将刀刃刺进那张废话连篇的嘴巴里。可是她做不到，只得往亚当身上乱砍一通。

    「不过，你也发现了吧？人类已经灭亡。」

    「闭嘴！」

    2B踢向亚当的脸。没踢中，她气得不停挥舞军刀。

    「警告：敌人的假情报。」

    「闭嘴！」

    亚当也好，辅助机也罢，统统吵死了！我不想听！给我闭嘴！

    人类灭亡了？关我什么事。我不想知道，不想去思考。没必要思考。

    亚当不停大笑。白衬衫染上一片鲜红，露出牙齿的笑容令人作呕。

    这家伙是机械。跟我们人造人不同。就算拥有质感类似的肉、温度类似的体液，不同就是不同。

    目的不同。存在意义不同。还有，下场也……应该不同。

    「去死……！」

    整个过程相当单纯。刀刃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刺进体内。刺穿肉的触感跟它相似得惊人……跟2B十分熟悉的那个触感。

    不晓得是因为痛苦，还是他想试图反击，亚当抓住2B。但他的双手一点力气都没有，绕到2B脑后的手臂垂落至肩膀。

    2B拔出军刀。温暖的液体从头上洒落，亚当跪下来倒在地上。

    「这就是……死亡吗……」

    他脸上浮现充实却又还不够满足的表情。不过，嘴角确实挂著笑容。

    「阴暗……又冰冷……」

    红色液体在他身下扩散，2B气喘吁吁地在一旁看著。

    机械生物和人造人是同类——这句话在脑海徘徊。想否定却挥之不去，一定是刀刃刺进体内的触感害的。因为实在太像了。肯定是这样，绝对没错……

    这时她听见有什么东西崩落的声音，以及重物掉到地上的声音。2B猛然回头。

    9S倒在白色地面上，外墙的碎片散落在旁边。

    「9S！」

    2B冲过去把他抱起来。9S的喉咙微微颤抖。2B从嘴型细微的变化看出，他想呼唤自己的名字。没问题，黑盒讯号仍持续发出。自我资料没事。

    一股暖意在胸口蔓延开来。与此同时，无以名状的黑色情绪滴落心中，有如一滩小小的污渍。那是？不，现在别管那些了。之后再去探讨那种情绪是什么。

    「嗯。回去吧，9S。」

    2B轻轻抱起9S的身体。

    Another　Side　"Eve"

    我很想追著哥哥过去，可是我忍住了。因为我跟哥哥约好要在这边等，我绝对会遵守跟哥哥的约定。

    哥哥要去的地方是我们的「游乐场」。我们总是在那座城镇玩扮人类游戏，一个人去太奸诈了。我也想玩，想跟哥哥一起破坏人造人。

    哥哥突然消失了。透过网路也找不到哥哥，连接在一起的感觉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事？

    真想马上跑去找哥哥。但我不能去，因为我答应过哥哥要在这边等。

    过了一小时、两小时，哥哥还是没有回来。

    怎么了？是人造人太难缠吗？要不要去帮哥哥？

    果然该在那个时候杀了他们。可是，哥哥优先遵守跟我的约定，战斗到一半就走了。本来再一下就能打倒他们，但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在那之后，我们回到这个游乐场玩扮人类游戏。

    哥哥会不会后悔没在那时杀掉他们啊……

    数到一百，哥哥就会回来。数到两百，哥哥就会回来。数到三百……

    可是，数到九千九百九十九，哥哥仍然没有回来。

    不管我怎么等，哥哥就是不回来。我终于忍不住达背约定。虽然这样就没办法让哥哥夸奖我是乖孩子，我还是选择冲向「游乐场」。

    快点结束吧。我也会帮忙的，快点杀掉人造人吧。

    不过，人造人不在那里。拿来当诱饵的那具也不见了。

    只有哥哥一个人。倒在地上，叫他他也不回。摇他他也不起来。

    得快点让哥哥再生才行……却做不到。

    哥哥死掉了，人造人杀了哥哥。

    刚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因为哥哥竟然不在了，我想都没想过。从我出生的时候，哥哥就在我身边。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哥哥再也不会动，再也没办法跟他一起玩了。

    我终于明白「哥哥死掉了」的意思。接著，眼泪流了出来，吓我一跳。喉咙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口中传出。

    胸口附近好痛。痛到我在地上打滚。可是这样还是会痛，害我不小心用力撞到桌子。撞到的地方好痛，脑袋一片空白。我继续用头撞桌子。因为不这样的话，脑袋感觉会变得一团乱。

    为什么死掉了？

    哥哥出生的时候虽然是一个人，马上就变成两个人了，到死都是两个人。

    我出生的时候虽然是两个人，现在却是一个人，到死都是一个人……

    我知道的。哥哥有比我更著迷的东西。哥哥对我的喜欢，没有我对哥哥的喜欢那么强烈。

    我一直看著哥哥，只看著哥哥，所以我知道。就算这样，还是想跟他在一起。只要哥哥在就好。

    对我来创只有哥哥……只要有哥哥在，什么都无所谓。

    欸，哥哥。我不讨厌打架喔。

    不过，我讨厌哥哥受伤。

    更讨厌哥哥不在。

    所以，我们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

    哥哥　不在　的　世界　乾脆　毁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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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2B的故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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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S在地堡检查义体，检查完后资料才会回到地面。在这之前，2B必须一个人执行任务。

    她独自来到帕斯卡村，搜集地上的机械生物的情报。这次帕斯卡也乾脆地协助调查，还提供其他区域的机械生物的情报。

    可是帕斯卡已经从机械生物的网路分离出来，他给的都不是能立即派上用场的情报，顶多只能做为参考。

    不过，其中也有9S八成会很有兴趣的情报，例如模仿人类设立宗教团体的机械生物的聚居地。

    经过一连串调查，2B自身的心境也产生些许变化。她不再跟以前一样，用「只不过是块金属」的眼光看待机械生物。

    模仿人类的样貌、说话流畅的亚当和夏娃。外型跟其他机械生物没有差别，却想过著和平生活的帕斯卡及村民们。他们明显会思考、拥有感情，凭自己的意志行动。

    他们跟人造人又有何区别？

    人类文明的资料中，有关于「机器人」的影片及文献。据说很久以前，人类会制造跟机械生物很像的「机器人」，让它们帮忙工作。制造人造人的技术还没发展完全时，「机器人」就已经存在于世上。

    『机械生物和人造人是不是可以视为同类？』

    亚当说过的话和大笑声萦绕不去。2B将它们自脑海驱散，向前迈步。

    她回到抵抗军营补给和检查完身体后，再度造访帕斯卡村……

    2B在脑中安排之后的行程时刚好接到通讯，彷佛要打断她的思绪。

    『这边……抗……营……』

    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严重的杂音传出。听起来像安妮莫宁的声音，不过无法断定。

    「报告：侦测到电波阻碍。」

    2B停下脚步，专心倾听。通讯状况差到不这么做就听不清楚。

    『……机械生物……这通……救援。拜——』

    通讯忽然中断。是EMP攻击吗？总之可以确定，抵抗军营现在状况不妙。

    「快过去吧。」

    幸好这里离抵抗军营很近。可是走没多久，2B就被拖延住了。大量的机械生物，出现在废墟都市的各个角落。

    除了会在这一带出没的步行型外，还有大小各异的飞行型。而且不断有中型机械生物从空中降落。

    「到底为什么这么多？」

    辅助机只回答一句「原因不明」。再加上抵抗军营传来的通讯，2B判断事态非同小可。

    「辅助机，用雷射通讯呼叫地堡。」

    「收到。」

    发生了异常状况。

    必须尽快回到抵抗军营。2B抑制著急躁的心情，开始驱除眼前的大群机械。

    敌人的数量多到怎么想都不正常，2B花了不少时间才歼灭他们。

    等到她终于冲到军营附近，只见里面正燃烧著熊熊大火。机械发出的尖锐金属声及惨叫声，伴随黑烟传到军营外。军营被机械生物袭击了。

    「这是……！？」

    2B杵在入口附近。乍看之下，机械生物将人造人压制在地上，事实却不仅如此——他们在吃人造人。

    到处都是吃得乱七八糟的人造人尸体，其中还有看不出原型的。

    机械生物会主动攻击没错，可是至今以来，他们从来没有吃过人造人。机械生物不会猎食。她一直这么认为……

    不，没时间愣在这边。2B踢飞正在吃人造人的机械生物，拿军刀摧毁它。让广场的数具机械生物化为废铁后，她来到军营里面。说不定有来不及逃走的人。

    「2B！」

    安妮莫宁也在，她在资材放置场附近协助同伴撤退。

    「这到底是？」

    她想先确认状况再说，安妮莫宁却摇摇头。

    「不知道。这些家伙突然一口气杀进军营……我们想要应战，但枪械对他们不管用。」

    怎么回事？就在2B纳闷之际，辅助机分析完毕了。敌方个体拥有能量防护罩，枪械自然无效。

    「建议：近距离物理攻击。」

    「知道了。」

    反正在这边也没办法用远距离攻击。抵抗军成员装备的枪也就算了，辅助机的射击模式太过强力，在军营内使用反而很危险。

    「安妮莫宁，你去帮其他人造人避难吧。」

    近身战是B型机种的工作。她听见安妮莫宁在身后对她说「拜托了」，再度拔出军刀。

    2B歼灭军营内的敌人，准备跟安妮莫宁会合时，听见轰然巨响。紧接著是像要把地壳掀起来的震动。在军营外面，距离很近。

    她立刻冲出去。又出现新的敌人。是架拥有球状身体和好几只脚的大型多脚兵器——蜘蛛型机械。尽管有点难对付，这应该不是会经常遭遇的敌人。

    大量出没的敌人、会吃人造人的机械、眼前这架大型兵器……统统不寻常。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想也想不出答案。只是浪费时间。

    2B高高跳跃，砍向巨大球体的身体。可惜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而且动作还很快。这架机械会用那几只脚敏捷地闪避攻击，因此辅助机的远距离攻击也没什么效果。

    要是9S在这里——懦弱的想法浮现脑海。2B接连想起在废弃工厂、游乐园废墟、沉没都市与9S共同奋战的画面。

    要是9S在这里，就可以请他骇进敌人的弱点攻击，或是抢走控制权，然后趁机……

    「2B！」

    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脑中的形象太过鲜明，导致自己产生听见9S声音的错觉。

    不过，这个声音很熟悉。她不可能听错，2B抬头望向声音来源。飞行装置正在朝这边降落，9S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2B看见9S跳出飞行装置。无人搭乘的飞行装置没有减速，飞往地面。

    「9S！」

    从飞行装置跳下来的9S在2B身边著地，来不及稳住身体，摔在地上。

    「没事吧！？」

    2B急忙跑过去，在她想要扶起9S的瞬间，背后响起爆炸声。一股热风接著袭来，飞行装置直接撞上蜘蛛型机械。就算有办法轻易闪过地上的远距离射击，来自上空的坠落物肯定预测不到，所以他才会没闪过吧。

    「哎呀，幸好打中了。」

    9S痛得皱眉，看起来却有点得意。不过下一刻，9S脸上突然浮现惊愕之色。

    他盯著2B身后。不久前才跟飞行装置撞上，引发爆炸的蜘蛛型机械残骸所在的地方。

    「这次换成什么了？」

    2B回过头，看见机械的残骸。光滑的球体也因为爆炸的冲击与高温，融化成诡异的形状。残骸不自然地蠕动起来，从中出现一个身影。

    「人造人……」

    那张脸他们看过，那个声音他们听过。是与蜘蛛型机械的残骸融合的夏娃。夏娃俯视两人，双眼发出红光。

    「破坏……统统破坏！」

    以此为信号，不晓得从哪里出现的步行型机械纷纷聚集而来。机械们涌向蜘蛛型机械的残骸——夏娃的身体，贴在上面。有的在大啖残骸，有的则融化进去，彷佛要与其同化。不久后，夏娃、残骸、机械化为一体，变成更巨大的球体。满是补丁，与怪物之名极为相榇的扭曲球体。

    球体开始旋转，陷入地面，撞倒树木，速度逐渐提升，大肆破坏。碰巧经过附近的飞行型机械被卷进去撞成碎片。十分惊人的破坏力，但他似乎无法区分敌我，2B思考著该如何打倒他。

    『2B小姐！你听得见吗！？』

    这时传来帕斯卡的通讯，严重的杂音让她想起刚才跟安妮莫宁的通讯。

    『我们的村子……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中断的声音，也跟安妮莫宁那次一样……

    「帕斯卡！听得见吗！？帕斯卡！」

    通讯已经中断。不久前在抵抗军营看见的景象，鲜明地浮现脑海。

    「9S，我们走。」

    不能置之不理。幸好跟夏娃一体化的机械没有追过来，大概是失去控制了。

    *

    连接帕斯卡村和废墟都市的那条捷径，入口是封住的。用废料做了路障。然而，有好几只机械生物一只接一只用身体撞击路障。那些路障终究是废料做成的，不怎么坚固，一眼就看得出迟早会被突破。

    2B从背后偷袭，先破坏一只。接著往攀在废料上，试图撞破路障的个体砍下去。多亏步行型不擅长突然转换方向，他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处理起来毫不费力。

    『2B小姐！9S先生！』

    也许是因为这里离村子很近，与帕斯卡的通讯恢复了。

    「帕斯卡！发生了什么事！？」

    『和网路连接在一起的机械生物同时失控了。我们做了路障应战，可是光凭我们的武装……』

    连抵抗军的武器都应付不来，身为和平主义者的帕斯卡他们怎么可能有办法反击。

    2B一下砍坏，一下踢倒完全体现「失控」一词的机械。敌人数量比抵抗军营的更少，再加上还有前来支援的9S，这次没花多少时间就清理完毕。

    「谢谢你们。得救了。」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帕斯卡从路障后面走出。村民们马上著手修复半毁的路障。

    「你说机械生物失控了？」

    「是的。我不知道确切原因，但我想可能是负责统率整体的单位失去控制，然后透过网路影响到机械生物……」

    负责统率整体的单位。2B惊讶还有这样的存在。不对，其实并不意外。她也有头绪。

    「夏娃……是那家伙……」

    9S说出2B想到的名字。刚才，小型机械彷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肯定是夏娃透过网路叫来的。他负责统率整体，所以办得到这种事。

    本来的统率者应该是亚当，而非夏娃。不过亚当在与2B交战时主动从网路分离，之后夏娃便继承他的机能。夏娃是从亚当体内生出的个体，拥有与亚当匹敌的能力也不奇怪。

    「只要破坏负责统率的单位，所有机械生物也会停止活动？」

    帕斯卡点点头。

    「辅助机，有办法确定夏娃的所在地吗？」

    「报告：已经找出所在地。」

    辅助机好像在听见2B跟帕斯卡交谈的时候，就著手调查了。地图资料所标示的地方，是陷落地带的中心。

    「我们去打倒夏娃。你继续守住村子。」

    「好的。2B小姐跟9S先生都请小心。」

    在机械的目送下前去破坏机械。这是第几次了呢？不过2B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会觉得不对劲了。

    *

    前往陷落地带的路上，有一则通讯介入。明明必须尽快打倒夏娃，失控的小型机械却阻挡在前方，无法前进。2B焦躁地战斗著，就在战斗途中。

    『哥……哥……哥哥……』

    通讯画面毫无预兆地开启，参杂杂音的声音传出。

    「好像是广范围的强制通讯。」

    9S皱起眉头。

    「无法区分敌我吗。」

    2B想起那颗失控的球体。尽情肆虐，连己方的机械生物都一起破坏的夏娃。他的吶喊声甚至传到网路外了，真棘手的迁怒方式。

    『欸，哥哥。可以把这些家伙杀掉吗？』

    『夏娃，冷静点。我话还没说完。』

    是亚当跟夏娃在异星船舰说过的话。现在回想起来，这段对话明白指出了两人的关系。在那座白色城镇，2B觉得夏娃没有跟亚当在一起很不自然，其实并没有错。

    机械在哀叹手足的死……

    攻击突然停止。四周的机械生物站著不动，发出分不清是哀号还是咆哮的声音。

    「怎、怎么了？」

    每具机械身体都微微震动，杵在原地。跟发动EMP攻击的预备动作有点类似，但他们始终没有要攻击的迹象。

    「到底……发生什么事？」

    叫声停止。机械们眼中的红光消失，他们纷纷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完全停止了。

    2B突然听见鸟鸣。细微的声音彰显了四周回归寂静的事实，她发现不知道从哪传来的炮击声与爆炸声戛然而止。在树枝上鸣叫的小鸟飞了起来，潺潺流水声传入耳中。

    「这也是夏娃做的？他让机械停止了？」

    9S喃喃说道。既然夏娃能让连接在网路上的机械同时失控，想反过来使机械全部同时停止，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机械在停止前做出的动作、发出的叫声是什么？颤抖著的身体简直像在挣扎，还有那个宛如临死前的惨叫的叫声。与其用「停止动作」这么和平的说法，用「虐杀」形容更符合事实……

    「走吧，9S。」

    2B与9S在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的寂静中，冲向陷落地带。机械们停止了，但夏娃还活著。地图资料侦测到夏娃特有的电波。

    去一趟就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冲下陡坡，跳过瓦砾，朝陷落地带的中心前进。

    然后。夏娃就在与座标资料分毫不差的地方。他坐在瓦砾上，仰望天空。失控的球体不见踪迹。夏娃看起来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忍耐不要哭出来。不对，机械不会流泪。是她自己觉得夏娃像在哭。

    夏娃慢慢转过头。

    「喔，你们来啦。」

    他的声音彷佛只是在朗读一篇文章。2B之前就觉得夏娃语气缺乏起伏了，现在听起来更加平板。不过，与他的语气成对比，夏娃嘴角挂著微笑。吐出来的气息中参杂著声音，最后转为狂笑。

    「你们也这么觉得吧？这种世界根本没有意义。」

    夏娃站起来。上半身晃了一下，嘴角的笑容瞬间消失。

    「对我来说，只有哥哥……只有哥哥……」

    泪水自夏娃眼中滑落。真不敢相信，她从来没看过机械哭。

    然而，他的表情立刻转为愤怒。夏娃左半身的黑色花纹形状变了。花纹扩散开来，失去原形，变成一整片黑色覆盖住全身。

    周围的瓦砾飘向空中，如同被磁石吸引过去的铁砂，贴在夏娃漆黑的身躯上。金属与金属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统统……消失吧！」

    装备上瓦砾铠甲的夏娃放声怒吼。空气随之震动。2B不是靠理论，而是本能感觉到不打倒他就危险了。

    夏娃空手接住2B的浑身一击。寄叶型的重量约一百五十公斤，再加上重力加速度，即使他穿著瓦砾铠甲也不可能毫发无伤，红色液体自连接在一起的金属缝隙间喷出。

    然而，夏娃一点都不在意，挥拳反击。是痛觉麻痹了吗？还是他承受著足以盖过身体疼痛的「另一种痛楚」……

    「为什么杀了哥哥！」

    这一拳动作大到轻易就能躲开。完全没有经过思考，感觉不像真的想击中他们，只是在迁怒。

    夏娃一下打中地面，一下击碎瓦砾和石头，碎片四散。其中一片碎片波及手臂，令2B忍不住皱眉。只不过是一小块瓦砾就有这么大的威力，要是被直击就完了。

    「9S，到后面去！」

    S型的战斗能力应该对抗不了现在的夏娃。连闪不闪得掉都有危险，更遑论发动攻势。

    2B用眼角余光确认9S退到后方后，闪过拳头逼近夏娃。瞄准吸附在漆黑身体上的瓦砾的缝隙，拿刀刺进去。

    只感觉到金属互相碰撞、令人不快的触感。这一刀只让几块瓦砾剥落而已。

    即使如此，2B依然不断尝试。覆盖在体表上的金属片慢慢剥落。

    皮肤总算开始露出。2B朝那里刺下去。红色液体喷出，夏娃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改变。就算被她砍了好几刀，就算全身上下喷出体液，仍旧不停挥动拳头。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夏娃身上名为「痛觉」的优秀感应器没有发挥功用。感觉不到痛就是这么一回事。不会发现伤害在逐渐累积，得等到动弹不得为止，才能掌握身体状态。

    「辅助机！」

    现在应该能伤到他。2B的推测是正确的，辅助机射出的雷射光直接命中夏娃，他的动作终于变迟钝了，上半身剧烈晃动。正当2B觉得只差一步就能击败夏娃——

    「警告：发现巨大能量反应。」

    「怎么回事？」

    是要像炸出这个陷落地带的大型兵器一样爆炸吗？2B反射性后退。然而事实并不如她所想。

    夏娃的身体发出神秘光芒。红色飞沫停止喷出，他恢复了。

    「推测：由大量机械生物供给的能量。」

    「他透过网路从附近的机械身上吸收能量？」

    「肯定。」

    2B想起与亚当的战斗。在亚当主动脱离网路前，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都会立刻修复。和那时候一样。

    「这样没完没了……」

    花那么多时间攻击，结果只是徒劳。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给予夏娃超过那个修复速度的伤害。

    「既然这样——」

    背后传来声音。

    「我来骇进夏娃，把他从网路分离出来。」

    2B回过头，9S默默盯著夏娃。

    「了解。麻烦你了。」

    她将9S毫无防备的义体护在身后，用刀弹开朝9S飞过来的瓦砾，用脚或身体挡住夏娃的拳头。最后抵挡不住，被砸到地上。

    「警告：敌方个体连接的网路十分庞大。」

    辅助机的声音让2B觉得烦躁。

    「预测：9S骇客成功的可能性极低。」

    她都刻意无视了，辅助机却接著说道。

    「建议：放弃9S的护卫任务。」

    「吵死了！9S说他做得到……就是做得到！」

    2B大声怒吼，辅助机终于沉默。至今以来，9S的骇客技术助她脱离了好几次困境。支援9S是她的工作。

    同时，她感觉到些微的痛楚。不知不觉，两人并肩作战成了理所当然之事。不过对9S来说，她是……

    不行，现在不能想这些。

    「报告：确认敌方个体的网路功能已切断。」

    她转头望向9S。看见一动也不动的义体稍微动了一下，2B重新开始攻击夏娃。

    跳开来闪过他的踢击，避开拳头拿刀砍下去。伤口没有愈合的迹象，这样就能破坏他。

    2B感觉到自己确实对夏娃造成了伤害，再一下就能打倒他了——瞬间的分心导致她露出破绽。

    身体在她心想「糟糕」的瞬间受到冲击。拳头直接命中。2B虽然反射性想拿军刀抵挡，却削弱不了拳头的力道。刀刃发出尖锐声音断成两半飞出去。2B竭尽全力踩在地上，才勉强没有摔倒。

    下一击要来了。她还没站稳，注定躲不开。

    剎那间，一个身影从背后跳出。是9S。仔细一看，他跟夏娃一样，手上包覆著瓦砾。是夏娃吸附周围的金属片代替护盾的那一招，想必是在骇进去的时候学会的。

    「夏娃！」

    夏娃想要给2B最后一击，所以来不及对9S做出反应。9S那只包覆著瓦砾的手臂，与夏娃同样被瓦砾覆盖住的手互相撞击，引发轰然巨响和冲击波。

    「2B！趁现在！」

    被弹飞的9S在空中吶喊。夏娃身体大大后仰，看来没有成功抵销9S的攻势。2B拔出大剑，若是现在，攻速慢的武器也来得及。

    她用大剑砍向站不稳的夏娃。夏娃用右手挡住剑刃，2B使出更大的力气，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大剑上。

    夏娃的右臂发出沉闷声响掉到地上，惨叫声响彻四方，2B再度挥剑。

    夏娃的叫声变了。大剑从2B手中弹飞，是EMP攻击。无法维持姿势，2B跪倒在地。

    「警告：NFCS毁损，无法进行近距离战斗。」

    尽管如此，2B还是站起来捡起断掉的刀。快了，再一击就能破坏夏娃。

    夏娃一动也不动，可能是刚才的EMP攻击让他耗尽力气了。他跪倒在地，垂著头没有反应。

    「哥……哥……」

    2B走向低著头的夏娃。

    「我明明……其他什么都不要……」

    所以才让身为同伴的机械同时停止活动？他的愤怒及憎恨，理应只该针对杀掉亚当的2B，夏娃却不分敌我大肆发泄，是因为他想舍弃亚当不存在的世界吗？

    多么自我中心又不像机械的行为。比她这个禁止拥有感情的寄叶型更加……更加……

    2B举起断掉的刀，驱散脑中的犹豫，刺进夏娃的后脑勺。夏娃立刻倒下，2B确认他特有的电波消失了。彻底停止活动。

    「这样就……全部……」

    结束了。她吁出一口气，抬头望向天空。紧紧握在手中的刀发出声音，掉在地上。

    2B遍体鳞伤，连能不能笔直行走都不一定。9S八成也一样。得先回抵抗军营检查身体，再回地堡维修……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呻吟声。

    「9S？」

    9S没有回应。她急忙回头，看见9S在抓自己的喉咙。

    「9S！」

    她想立刻冲过去，双脚却不听使唤。2B著急地走向9S，她清楚看见9S双眼的颜色，大概是刚才被打飞时眼带不小心掉了。

    「把夏娃从网路上分离出来时……好像遭到了物理污染。」

    「怎么会……」

    9S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的眼睛是鲜红色的，感染逻辑病毒的典型症状。恶化到这个地步，注射疫苗也治不了。

    「别担心。可以用地堡的资料还原成过去的状态。」

    「但是那么做……现在的你就再也不会回来……」

    之前检查资料时，说不定有顺便备份。但没有备份到的这段期间的资料会消失。从飞行装置上跳下来的9S、为了将夏娃从网路分离，决心骇进他的9S、在夏娃要杀死2B时拯救她的9S，以及拥有跟她一起打倒夏娃的记忆的9S……会消失。

    「是啊……毕竟，不能把受污染的资料上传回地堡……」

    9S说出来的话语，处处参杂意义不明的杂音。病毒正在污染自我资料。

    「拜托……2B。我……」

    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9S能保有意识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希望……由你……」

    接下来的话，不用说完她也知道。被逻辑病毒污染的人造人将失去控制，到死都会不断攻击同伴。得在事态演变至此前处理掉被污染的机体。

    她用双手包覆住9S的脸颊，回答「我知道」。不晓得是不是错觉，9S看起来在微笑。

    2B双手向下移动，圈住9S的脖子。用刀剑类破坏胸部会比较不痛苦，但NFCS损坏了，她没无法拿武器。

    她将全身重量集中在手上，掐断9S的脖子。9S四肢剧烈颤抖，很快就不动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种结局。为什么怎么做都摆脱不了杀死9S的命运。

    这是她第几次杀死9S了？

    9S在扫描型机体中也属于特别优秀的。正因为太过优秀，他总会忍不住去探求列为机密事项的情报。正因为骇入技术过于精湛，他总会忍不住违反规定入侵主要伺服器，每一次司令部都会下令破坏9S。

    2E将名字换成2B，接近9S，长期负责处刑他。处刑完毕后消除记忆区块的一部分，将9S得到的机密情报尽数删除。当然也包括2B其实是2E的真相，以及他们共同行动的记忆。

    因此，每当接受新任务，9S见到她时总会用敬称唤她「2B小姐」。只有2B知道那段对话重复了好几次。

    「奈兹……」

    现在的9S并不知道2B用昵称「奈兹」叫过他。不知道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远比9S所知的更长。

    她明白处分伙伴是自己的职责。破坏在战场上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的义体，有时则追捕逃兵或背叛者，将其处理掉——那就是以处刑为任务的E型机种。

    然而，每当她处刑9S，每当她删除9S的记忆，都会痛苦得难以忍受。真想乾脆放弃任务，让自己被处刑。

    尽管如此，她依旧继续以2B的身分出现在9S面前，因为她跟9S约好了。就算失去了记忆，我还是想再见你一面，所以希望你不要犹豫，杀了我——为了实现9S的愿望。

    泪水自眼眶滑落，滴到9S冰冷的脸颊上。不想拥有感情，却无法将悲伤的情绪完全舍弃。还得承受多少次这样的滋味？还得听9S对自己说多少次「初次见面」？还得伪装自己的心灵多少次？

    她心目中的9S，就只有第一次杀掉的9S。之后的不过只是复制品——她也曾经这么想过。「我只是不断在杀冒牌的9S」。

    不过，她骗不过自己。就算告诉自己那是假货，夺走9S性命的痛楚仍然挥之不去。无论何时，在她面前的9S就是「现在的」9S。

    明明这次尚未下达处刑命令。也许，这次真的能一直维持2B的身分，只要别在这种地方被逻辑病毒感染。

    面临这样的结局，难道意思是不管有没有处刑命令，她都逃不过亲手杀害9S的命运吗？

    「我还以为……这次你说不定能保持现在的样子。」

    不晓得哭了多久。2B感觉到某种气息，抬起头。

    不远处的地上有颗机械生物的头部，两眼正发出绿光。

    「还有……残存的吗……」

    都是这种机械害的。都是这些家伙害「现在的」9S死掉，愤怒压过了悲伤。2B踉跄著起身，捡起断掉的刀。

    「这种机械……！」

    正当她准备将之敲烂时。发出绿光的不只那颗头，散落在四周的机械生物残骸也一同发出绿光，不停闪烁的绿光充斥周遭。

    「这是？通讯？」

    是什么信号吗？双眼发出绿光的机械生物并没有攻击她。跟帕斯卡和他的同伴一样。机械们闪著表示没有敌意的绿光，是想传达什么意思？

    不久后，近在身旁的机械站了起来。是一架体型比2B大好几倍的巨大步行型，双眼的光为绿色。2B立刻进入备战状态。体力虽然恢复了一些，也不知道可以战斗多久……

    「等、等一下！2B！」

    流畅的说话方式，以及「2B」这个称呼。

    「你是……？」

    2B瞪大眼睛。难道。竟然有这种事？语气跟9S一样的机械。

    「我之前好像有把个人资料留在机械生物这边。回过神来，已经在周遭的网路上重新构筑出自我了。像这样不断建构出复数的自我是很珍贵的经验，我想记录起来，可是我还不能连接保存区块，所以我先把它分成好几份储存在附近的敌人的记忆体中，等我回到自己的身体——」

    「9S。」

    2B打断他说话。这么快的语速，是发现罕见事物时兴奋的9S。即使声音不同、外型不同，2B知道那就是9S。

    「太好了……」

    「嗯。」

    机械的手臂伸向她。2B一靠到他手上，9S就轻轻抬起手。彷佛在表示他想看清楚2B的脸，2B就这样一直凝视绽放绿光的双眼。

    西历一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日。在沉没都市海边出现超巨型机械生物，击沉航母蓝岭二号，试图登陆。周围的寄叶部队队员全数出动，阻止该个体。最后成功将其击破。

    然而，超巨型机械生物遭到破坏时发生的EMP爆炸不仅重创友军，寄叶型机体9S还被炸飞至内陆，遭到敌方个体亚当囚禁，长时间处于拘束状态。

    由于有遭到逻辑病毒感染的危险性，9S被救出后于地堡对资料进行精密检查，在最终阶段发生问题。同步资料至地堡伺服器时，侦测到细微的杂讯，因此9S决定停止同步资料。为了探究资料出现杂讯的原因，他连接到主要伺服器。

    当时他在连接埠内部发现不自然的防壁，选择突破防护罩。9S无视本机的警告，取得防护罩内的资料，抵达最高机密「寄叶计画纪录」之目录。

    寄叶机体9S因为身为扫描型的性能优秀，设计时就预测9S可能有办法抵达最高机密「寄叶计画」。至今以来，9S也再三尝试过私自登入主要伺服器。

    本机在执行通常任务时，将做为随行支援装置协助9S，不过侦测到9S私自登入主要伺服器时，必须尽快通知司令部及E型机种。

    这次本机也在9S突破主要伺服器内的防护罩时通知司令部。按照惯例，怀特司令官会立刻对2B——即2E下达处刑命令。接获命令的2E也会立刻重置9S的自我资料，以及删除特定记忆区块。

    然而这次，司令官的应对方式与以往的惯例截然不同。她不仅没有命令2E处刑9S，还将记录人类议会及寄叶计画概要的晶片交给他。难以理解的行为。

    西历一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六日。人类军执行针对地上的大规模侵略作战。原因在于敌方中心装置「亚当」、「夏娃」消失后，敌方机械生物的指挥系统出现混乱。2B、9S两名也以游击部队的身分参加该作战。

    推测我们未公开的任务也即将开始。

    报告：辅助机153呼叫042，已记录至内部网路。

    建议：准备进入最终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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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9S的故事/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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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认击破敌方网路中心装置「亚当」及「夏娃」。当下，敌方指挥系统陷入暂时的混乱状态。人类军决定把握这个机会，对机械生物发动总攻击，我们寄叶部队当然也不例外。』

    9S斜眼看著辅助机投影出的通讯画面中的司令官，走在废墟都市里面。脚下的小树枝发出响亮声音被踩断。

    『回想起来吧！故乡被夺走的痛苦！』

    我的故乡又没被夺走——9S在心中自言自语。寄叶型人造人是在卫星轨道上制造出来的，不是地上。可是，司令官并没有说是「谁的」故乡。因为用不著讲明，其他队员也会知道，只有他会往这种扭曲的方向想。这里的主词是「人类」，而非「我们」。

    挺会说话的。想到「故乡被夺走的人类的痛苦」，就会觉得自己不得不战斗。不得不为人类行动，他们就是被设计成这样。

    『我们不会放弃！要取回海洋、天空、大地……取回被可恨的机械生物夺走的地球！』

    这句话的主词出现「我们」了。因为有想起「人类的痛苦」会觉得不得不做些什么的基础，才能连接到「我们不会放弃」。让他们想为人类奋战到底。提升士气的演讲就该是这样，俨然是个标准范本。

    对于会这么想的自己，9S产生些许厌恶感。然后有点怨恨让自己自由选择的司令官，她选错人了吧。

    听见司令官说「你自己决定该怎么做吧」的时候，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主动坦承入侵了主要伺服器，你不处罚我吗？

    9S在将2B跟自己的战斗资料同步到主要伺服器时，感觉到细微的杂讯。他无法视而不见，决定调查主要伺服器。

    9S之所以没有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多心，是因为最近他一直感觉到「某种气息」。有人盯著自己的气息，有人在自己身边的气息……

    只不过，要说那是「气息」未免太微弱了，微弱到可以用「错觉」来解释。

    第一次感觉到那股气息，是在伺服器管理室。彷佛有人从背后盯著作业中的萤幕看、类似视线的气息。通讯官21O紧接著就进来了，所以他以为那是21O的视线，将这件事拋在脑后。

    第二次是在机库。准备搭上飞行装置的时候，他觉得有人在柱子后面盯著他。但那时司令官下达紧急出动命令，9S没时间确认。回到地堡后，他调查了一遍机库，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那股气息连S型的探查能力都捕捉不到。所以尽管讯号非常微弱，他也不想放过以杂讯这种「形式」显现出来的异状。

    结果他无法查明杂讯的真相，反而不小心发现惊人的真实。

    司令官说，人类已经不存在了。在她发现9S入侵主要伺服器，把他叫去谈话的时候。

    对9S来说，有机会跟司令官单独交谈正好。他想在没有其他队员的地方跟司令官问清楚。为何寄叶计画中会有建立月球人类议会的纪录？若是人类议会的建立纪录里包含寄叶计画，那还能理解。因为创造出寄叶型人造人的是人类，制定寄叶计画的也是人类。可是，寄叶计画里有建立人类议会的纪录太奇怪了。这样简直像司令部建立了人类议会。

    司令官乾脆地回答「没错。月球的人类议会伺服器是我们设置的」，肯定他的疑惑。除此之外还告诉他，人类在外星人来袭时就已经灭亡，射向月球的是残留下来的「人类的基因情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9S记得问这个问题时，他的声音相当模糊。司令官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没有人能毫无理由便投身战斗。我们需要值得献出性命的神。」

    她将储存所有纪录的晶片交给9S，叫他自己决定今后该怎么做，然后就离开了……

    『愿人类荣耀长存！』

    对于知道人类已经灭绝的9S来说，这句话会害他心神不宁。想要无视这无意义的行为，「对人类的忠诚心」却会妨碍他。话虽如此，他也没办法像之前一样乖乖将左手摆到胸前。

    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就是「受不了了」。

    「是要我怎么办啦……」

    9S在犹豫该不该告诉2B。跟她讲一声是不是比较好？

    B型因为机种的特性，经常被派到最前线作战，处境比谁都还要危险。因此，他认为2B最有权利知道，就算牺牲自己夺回地球，人类也已经不在了。

    不过考虑到2B的心情，他又觉得继续瞒下去比较好。2B知道的话肯定会产生动摇，会不知所措。至少自己就是如此。他不想让2B尝到同样的滋味……

    最后，他还是没能告诉2B真相。帮2B检查系统时，他一直重复欲言又止，

    将话语吞回去后又想说出来的过程。

    检查完毕后，他叫住离开房间的2B，却开不了口。说出口的只有「小心点」这句话。

    然后，最后的大规模侵略作战终于揭开序幕。

    *

    用传送装置转移到废墟都市时，9S首先感觉到的是空虚。他心想，一个人好无聊。空虚在他不断向前走的期间，带来寂寞与不安。

    都是因为最近在地上执行任务时，总是跟2B在一起。无论是走在摇摇欲坠的大楼间、沙子会跑进鞋底的沙漠中、充满油臭味的工厂废墟内，2B都在身旁。

    9S明白这绝不是理所当然。S型的地上任务大多是单独调查，就算是同为S型的机种也很少共同行动。2B在他身边是例外。

    『……命令如上。理解了吗？』

    9S正在与身在地堡的通讯官21O通讯，他努力回想21O刚才说的话。

    「呃……我们扫描部队要为总攻击做准备，骇进敌方的防空系统瘫痪它。」

    『就是这样。很棒。』

    「我怎么觉得你把我当小孩子看？」

    『是错觉。』

    21O镇定地否认，可是9S没迟钝到看不穿她的谎言。现在他刚让一具接收防空系统讯号的机械生物停止活动，21O又说了句『很棒』。

    不仅如此。

    『战斗中请尽量远离该区域。』

    「这样我怎么支援？」

    除了调查跟搜集情报，战斗时用骇客技术支援伙伴，也是S型的重要职责。跟敌人离太远会骇不进去，因此他必须停留在战斗区域内，还得小心不要妨碍战斗。

    『像你这样的扫描型机种不适合战斗。』

    「咦？你在担心我吗？」

    『不，因为你在战场上也只会碍手碍脚。』

    简单地说就是「小孩子到一边去」。

    「我知道在指挥官小姐眼中，我不怎么可靠……不过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

    没必要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吧——9S心想。在伺服器管理室工作的时候也是，21O一下叫他休息，一下念他姿势不良，啰嗦得不得了。

    9S叹著气说「我都知道啦」，然后接到同样来自地上的通讯。

    『11S呼叫9S。听得见吗？』

    「听得见。」

    『我负责的部分全部完成了。你那边状况如何？』

    9S之外的扫描型队员，也有参加瘫痪敌方防空系统的任务。

    「我这边也……剩下一具吧。」

    他刚让铁塔上空的机械生物停止运作。9S开著通讯画面，从梯子上滑下来。

    『了解。你回地堡后记得同步资料。』

    「啊……我忘了。」

    因为暂停同步资料后，他就马上发现了那个机密情报。现在他才想起这回事。

    『你还没上传战斗资料，所以我们扫描型机种统统无法更新。』

    他说得没错，9S无法反驳。

    「这场作战结束后，我就去处理。」

    『拜托你啰。』

    结束通讯后，9S飞奔而出，让「剩下那具」停止运作。

    *

    瘫痪敌方防空系统后，9S与从地堡下到地面的2B会合。先遣部队已经在各处展开战斗，9S他们要担任游击部队支援其他人。

    敌人全是从网路分离出来的机械，歼灭有如一盘散沙的敌人毫不费力。

    而且，现在2B就在旁边。对他而言总算「回归平常」。

    「劝你别太松懈。之后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是——」

    多亏只要跟之前一样战斗即可的安心感，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在2B看来大概觉得他太过松懈了。

    无论如何，他们占上风的事实并不会改变。2B和9S帮助被夹击的部队脱困，逐渐削弱敌方战力。就在战斗差不多该迎接尾声时——

    「9S，警戒四周，注意有没有敌方援军！」

    到目前为止，该区域的剩余个体减少到一定数量时，机械生物都会派出增援部队。好不容易歼灭他们，数小时后再回到同样的地方，就会发现跟之前一样多的敌人大摇大摆走在路上。

    不过，这也要网路有发挥功能才办得到。9S认为如今机械生物派出援军的可能性很低，但他还是移动到能环视周遭的高处。提高戒心不会有坏处，而且他也有那个余力。

    他爬上快要崩塌的大楼，确认有无敌人。毫不间断地在上空飞来飞去的炮弹，害他看不太清楚，可是跟开战时比起来，敌人少了很多……

    异变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

    『这个声音是？』

    通讯机传出2B的呢喃声。9S不知道那个「声音」是指什么，或许是因为声音来源离楼顶太远，但他有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2B，你说的声音是？」

    从这个地方能分析吗？他边想边望向地面。只见2B她们包围了剩下几具机械生物，机械们突然不自然地停止动作。

    球体头部同时上升。不规则闪烁的光，隔这么远都看得出他们在放电。

    「2B！」

    9S透过通讯机听见2B的呻吟声。她们按著头跪到地上，是EMP攻击，而且还是在极近距离发动的。

    他抓住辅助机的手臂跳下去，一面滑翔一面掌握状况。数具小型的双足步行型，9S知道他们之中也有会发动EMP攻击的个体，只不过报告数量不多，他自己也没遇过。

    「辅助机！发动远距离射击！」

    辅助机用机枪扫荡持续放电的个体，9S冲到倒在地上的2B身旁。

    「没事吧！？」

    2B摇著头站起来。她似乎受到颇大的伤害，无法站直。

    「太……大意了。必须重新启动……」

    「知道了。我来支援！」

    不巧的是，敌方援军从上空降落。这么多的数量，一个人应付不来，可是不重新启动的话，连逃都没办法逃。得想办法争取这段时间。

    9S对附近的敌人射出小型剑。这时，眼前突然乱成一片，细微的破损正在侵蚀视线范围。

    「视觉迷彩！？」

    机械生物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技术？迷彩或匿踪之类的技术，不是属于人造人的吗？

    「到底怎么回事？」

    不，现在没时间混乱了。视觉机能没有问题，单纯只是比较看不清敌人。

    「2B由我来保护。」

    9S冲向跟影子一样在视野中摇晃的敌人。

    他只是随便乱挥剑而已，不知不觉就破坏了几具机械生物，也许是这样反而增加了攻击力。经过一段时间，2B重新启动，帮忙解决剩下的敌人。

    视觉在歼灭敌人的同时恢复正常。9S再次环顾周遭，没有敌人。其他队员好像也重新启动了，接连站起来。她们有点站不稳，大概是还没完全恢复。

    突然，2B的身体失去平衡。四周的队员再度纷纷倒地，旁边的辅助机响起警报声。

    「大范围病毒！？」

    9S自己没有感染的徵兆。意思是，病毒是在9S不在场时——发动EMP攻击的前后扩散、活性化的。

    他冲到痛苦得猛抓胸口的2B身边。大范围病毒感染力虽然高，却不难除去。9S骇进2B，发现病毒类型跟以往的一样。

    这种类型注射疫苗就能应对。想帮这么多名队员除去病毒，比起一个个骇进去，用疫苗应该比较快……

    9S从骇客模式回到义体，2B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2B，别勉强。」

    「嗯。」

    她的呼吸很乱。EMP攻击造成的伤害尚未恢复就遭到病毒感染，肯定对义体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所幸附近没有敌人。9S心想「得在2B休息的期间，为其他队员注射疫苗」……就在这时。

    队员们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呻吟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高亢的笑声。

    「怎么了？」

    2B立刻站到9S背后。光凭这个动作就看得出，她判断这个状况极度危险。

    倒在地上呻吟的队员们站了起来，大笑著同时抬头。两眼都是红色。是病毒污染的典型症状——才刚这么想，她们已经往两人身上砍过来。

    「被控制了！？」

    奇怪。丧失自我，对我方发动攻击，是感染逻辑病毒的末期症状。他刚才骇进2B调查过，照理说这个病毒不是污染速度这么快的类型。

    「难道是新型！？」

    现在的状况没时间给他思考。9S闪过寄叶队员挥下的剑，拉开距离。

    「什么！？」

    准备反击的2B惊呼出声。剑停住了，攻击机能没有正常运作。

    「是寄叶部队的识别讯号！」

    为了避免混战时攻击到同伴，她们无法攻击发出寄叶型特有的识别讯号的个体。被污染的队员们毫不留情地攻击，八成是识别机能已经失效。

    「2B，这边！」

    他们冲进一栋看起来快要倒塌的大楼，这样下去只会一直被压著打。

    「我骇进去破坏你的识别回路！辅助机，支援我！」

    9S让两台辅助机阻挡队员们，再次骇进2B，切断识别回路。

    回到义体的同时，他看见2B挥下军刀。9S立刻远离2B，现在2B也无法侦测到9S的识别讯号。与其说是避免遭到波及，这么做更是为了让2B战斗时可以不用担心伤到他。

    「辅助机！」

    9S大叫。

    「联络司令部！」

    他想趁2B战斗的时候掌握状况。会发动EMP攻击的特殊小型兵器、快到不像大范围病毒的污染速度。事态并不寻常，从卫星轨道上说不定能分析出这场异变的源头及原因。然而……

    「报告：无法联系。侦测到机械生物的干扰电波。」

    「在哪里！？发出干扰电波的那家伙在哪！？」

    153著手调查干扰电波的源头。

    「报告：侦测出干扰电波的源头。已标记在地图上。」

    是敌方大型个体的反应。地点离这边不远，9S透过通讯机呼唤2B。近距离通讯没有受到干扰，2B用清晰的声音应答。

    『9S？』

    「我现在去摧毁发出干扰电波的个体！」

    『知道了。我处理完这边也会过去。』

    2B虽然轻描淡写地说出「处理完这边」，要跟这么多名寄叶队员——而且还是B型机种为敌，照理说并不容易。

    结束通讯后，9S奔向陷落地带的中心。那里有发出干扰电波的大型敌人，他想在2B结束战斗前阻止他。

    到头来，摧毁那架机械生物的还是2B。9S也再三骇进他的系统，妨碍运动机能、炸毁特定部位，一步步破坏他，但2B在此之前就结束战斗，赶了过来。

    2B一击让大型兵器彻底沉默。干扰电波当然也停止了，照理说这样就能正常通讯。

    2B命令辅助机042联络司令部。这样就能知道目前情况，况且失去那么多寄叶机体，搞不好污染也还在继续扩散，必须尽快报告司令部。

    「辅助机！」

    2B焦急地催促迟迟不打开通讯画面的042。

    「通讯中断。无法连接司令部。」

    「可恶！又是干扰电波吗！」

    「否定：通讯环境良好。」

    怎么会这样？9S与2B面面相观。而且，042接下来的说明完全出乎意料。

    「通讯中断的原因为连接认证失败。当前，司令部的通讯机能完全停止。」

    「地堡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司令部的通讯机能停止，代表不是单纯的通讯障碍。地上的部队被孤立了，跟从网路分离出来的机械生物一样。不久前他们才在想「歼灭有如一盘散沙的敌人毫不费力」，没想到竟会落得同样的处境。

    不过，他们没那个心力继续思考。

    「报告：大量敌性寄叶机体接近。」

    敌性寄叶机体。自然是指被病毒污染的队员，而且……还是大量。

    9S抬起头，身穿黑色战斗服的队员们包围了陷落地带。这么多的数量，他实在不觉得两个人就能应付，如果都是B型也就算了。

    『像你这样的扫描型机种不适合战斗。』

    通讯官21O说过的话浮现脑海。没错，要打近身战的话，S型只会碍手碍脚……

    双眼发出红光的队员们从斜坡上滑下来，包围网一口气缩小。2B拔出军刀，进入备战状态。

    有没有办法向地堡求救？对了，地堡有个紧急状况时用的后门，入侵那里，透过伺服器联系通讯官小姐……不行，这样来不及，他不觉得他们撑得到救援部队前来。

    不，其实根本没必要求救吧？

    「辅助机，你刚才说通讯环境良好对不对？」

    肯定——153回答。陷落地带附近的通讯频宽，应该可以一口气传输大量资料，所以发出干扰电波的大型兵器才选择这个地方。

    「用黑盒反应直接炸掉这边。」

    2B愣了一下，9S急忙说明。

    「地堡有紧急时用的后门，只要从那里上传我们的个人资料就好。」

    舍弃义体，回到地堡。9S自己虽然不记得，但他听说他们用这个做法歼灭了多数超大型兵器。

    「知道了。」

    队员们几乎在2B回答的瞬间一口气袭向两人，9S也在同时开始上传资料。

    他闪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斩击，专注于防御上。上传资料时没办法用S型最拿手的骇客技术应战。再说敌人这么多，就算没在上传资料，想必也无法骇进去。

    「9S！还没好吗！？」

    从2B的语气听得出她很著急。资料上传率刚超过70%，虽说通讯环境良好，这些资料实在太大了。

    「快了！92%！」

    9S感觉到背后传来灼烧般的痛楚。被砍中了，但他毫不在意。这具义体数秒后就没用了。

    「2B！把黑盒拿出来！」

    纪录资料上传完毕。9S拿出黑盒，冲向2B身边。

    「9S！」

    他看见2B拿出黑盒，接著眼前剧烈摇晃。队员们将他压制在地上。

    9S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他没有理会，伸长拿著黑盒的手。看见2B的黑盒了，还差一点。可是，2B也被队员们压倒在地。

    身体各个地方都被压烂、折断。他已经连哪个部位受损、哪个部位疼痛都无法分辨。手不停发抖，2B的黑盒逐渐接近。

    白光刺进眼睛。反正这一幕马上就会忘记……

    *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房间的天花板。9S只记得拿出黑盒时的记忆，不过既然他现在在地堡，就表示成功了。

    9S从床上跳起来，来到走道上。辅助机已经在外待命，在工厂废墟用黑盒歼灭大型兵器时，由于通讯频宽太窄，没办法连辅助机的程式都传送过来。这次除了两人份的个人资料，连153和042的程式都同时上传了，虽然也是因为辅助机用的程式容量并不大。

    9S赶往2B的房间。他有点担心2B是否平安回到义体了，毕竟刚才的情况十分异常，地堡的通讯机能完全沉默。

    结果是他杞人忧天。9S准备敲门的瞬间，房门刚好打开，2B从里面冲出来。

    「得向司令部报告。」

    2B一扔下这句话就飞奔而出。9S也追在后面，得快点才行。说不定司令室正警铃大作，陷入恐慌状态……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意料。司令部很安静。照理说应该要因为通讯中断，变得一片漆黑的萤幕，正映照出地上的模样。映照出寄叶部队极其理所当然地在跟机械生物交战的画面。

    「这是……？」

    不对。地上的众多寄叶部队队员受到病毒感染，失去自我，战线崩坏了。司令官却接连对那些队员和地上的部队下达指示，通讯官们默默操作机器。没人怀疑萤幕中的画面。

    「司令官！」

    「2B？还有9S。」

    司令官讶异地转过头。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地上的寄叶部队被病毒控制了！我们用黑盒反应阻止失控的寄叶部队……」

    9S话只讲到一半。并非自愿的，是被气势震慑到说不出话来。因为司令官正狠狠瞪著他。

    「病毒？你在说什么？地上并没有传来这样的报告。」

    「那是伪装！」

    萤幕映出不可能发生的情景。万一司令官以为这是真的，该怎么样才能说服她？

    「当前地堡的通讯已经被封锁……」

    「说起来，你们为何没接到命令还从战场回来？」

    司令官目光冰冷。9S开始觉得，是不是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2B大叫：

    「就说寄叶部队失控了！」

    司令官轻轻倒抽一口气，大概是被2B的气势吓到。她怀疑地凝视2B与9S，然后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被污染的是你们两个吧。」

    「不是的！」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地上跟地堡都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为什么没发现？

    可惜，9S的吶喊没有传达到。

    「2B、9S，我以被病毒污染的嫌疑拘捕你们。」

    「请等一下！」

    全副武装的队员们不由分说地拿枪对著两人。明明此时此刻，遭到污染的寄叶队员也还在地上互相残杀。

    9S绝望地盯著枪口。枪口晃了一下，队员们发出呻吟声弯下腰。手中的枪掉到地上。

    「这，难道是……」

    不晓得从哪里传来笑声。通讯官6O口中，传出戏谑的声音。

    「答对啰——」

    跪到地上的队员们纷纷起身抬头，双眼染成红色。

    「污染！？」

    不只全副武装的队员。司令室的通讯官们眼睛也变成红色。「为什么」的疑惑和「果然如此」的确信，在9S脑中交错。

    「连地堡都被病毒入侵了吗……」

    他早就知道了，从看见萤幕画面的那一刻起。

    「这个也答对啰——！」

    「通讯官小姐……」

    「不对。」

    2B的声音彷佛是硬从喉咙挤出来的。

    「9S，那是……」

    「没错。我们是机械生物。」

    外表是通讯官6O的「那东西」高兴地笑著。

    「我们透过网路和病毒与你们对话。」

    透过病毒？这种事有可能吗？

    「虽然你们让我们玩得挺愉快的，这座基地已经完蛋啰。」

    6O与其他通讯官和装备武器的队员们，发出「啊哈哈哈」的刺耳笑声袭来。

    「司令官！先撤退！」

    2B对9S使了个眼色。9S点点头。得保护好司令官，逃出这里。

    在2B跟队员们交战的期间，9S带司令官来到走道上。好开心喔好开心喔——6O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她说「我们事先放进来的病毒大丰收耶」。

    事先放进来，意思是机械生物早就侵入地堡了。那种有人在盯著自己的不快感。之前他怎么查都查不出罪魁祸首，所以一直放著没管，看来八成是机械生物。

    走道上的队员全被污染了，9S不得不一个个杀死不久前还深信他们是伙伴的队员们。

    「为什么你们两个没被污染？」

    「恐怕是因为我没有同步资料。之前我想同步资料的时候发现异常的杂讯，就先暂停上传资料……」

    那不是他想太多。微弱到无法判断究竟是否存在的杂讯，是病毒化的机械生物。假如他当时察觉到异变，除去病毒，是不是就不会失去这么多同胞？

    「我潜入主要伺服器调查，那个时候……」

    不，不可能。要怎么除去侦测不出来的病毒？

    「是吗。原来如此……」

    司令官喃喃说道。她也知道9S擅自入侵主要伺服器。2B一面砍杀袭击而来的队员，一面大叫：

    「司令官！基地已经没救了。必须逃出这里！」

    不晓得从哪里传来爆炸声，地堡从内部遭到破坏。

    「传送装置被污染了。去机库用飞行装置逃出去吧。」

    若是平常，机库离这里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然而现在不同。抵达机库的路途中，究竟得杀掉几名同伴才行？

    有人完全被控制住，有人还保有些许意识，也有人不停重复「愿人类荣耀长存」，拿机枪乱射。9S他们将所有人斩杀、击杀，于走道上前进。

    终于抵达机库门前了。爆炸声再度响起，比刚才的还大。地板宛如掀起波浪似的剧烈晃动。

    「司令官，快点！」

    2B抓住司令官的手，司令官缓慢却用力地拨开它。

    「我不能走。」

    司令官抬起低著的头，双眼已经染成红色。

    「因为……我也把资料跟伺服器同步了。」

    「这样的话，让9S把病毒——」

    司令官打断2B说话。

    「没那个时间了！」

    语气十分坚定。

    「你们两个是最后的寄叶部队！有义务活下去！」

    「司令官……」

    「而且，我是这座基地的司令官。让我直到最后都维持上司的风范吧。」

    「可是——」

    在2B还想说些什么的瞬间，更加激烈的爆炸声响彻地堡。从地板冲上来的震动，使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

    「2B！基地已经……！」

    撑不下去了，9S抓住2B的手。

    「司令！」

    即使如此，2B仍然继续看著司令官。9S从来没看过她如此无助的眼神，她知道2B对司令官抱持完全的信赖，不过，他并不知道理由。现在他懂了，那是他不能知道的理由。

    但是，正如2B想拯救司令官，9S也想拯救2B。无论如何都想保护2B，所以。

    「走吧，2B！」

    9S将2B往后拽，司令官也在同时用力一推——把2B推进机库。

    「快走！」

    机库关上门的瞬间，9S看见司令官用唇语呼唤2B。他不知道2B这时带著什么样的表情。

    「2B，快点！」

    9S放开2B的手，他明白可以不用再抓著她了。

    「知道了。」

    2B低声回答。两人搭上飞行装置，打开射出口，飞向冰冷的黑暗。将速度开到最大的瞬间，身后变得跟白天一样亮。地堡爆炸了。

    两人依然继续飞行。避开散落各处的地堡残骸，朝地上前进。你们有义务活下去——司令官的这句话不断于脑中徘徊。

    掉进大气层的残骸燃烧起来，闪耀光芒。9S心想，好像游乐圜废墟放的烟火。

    那一天，2B兴味盎然地看著射向空中的资材货柜。他们再也不会看到同样的画面。

    寄叶部队的基地、9S他们的居所——地堡，转眼间就爆炸了，然后，转眼间就消失了。

    穿过大气层后，两人飞向废墟都市。虽然那里可能还有遭到污染的寄叶队员，他们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不如说，歼灭残存的敌人是幸存者的义务吧。放著他们不管的话，抵抗军也会有危险。

    就在这时。辅助机的声音传入耳中，座标资料画面也跟著显示出来。

    「警告：侦测到多数追踪反应。」

    「敌人！？」

    都忘记了。地上还有机械生物，空中应该也有。本以为消灭亚当和夏娃，机械的网路也会跟著崩坏，事实却并非如此。侵入地堡的机械生物说「我们透过网路和病毒与你们对话」……

    『不对！』

    通讯机传来2B近似惨叫的吶喊声。

    『这个反应是……』

    不用说也知道。从后面追过来的机体显示为绿色，是寄叶部队。当然不是来救他们的。

    将资料与伺服器同步是寄叶队员的义务。2B和9S能免于被病毒感染，是因为9S怠忽职守，这个理由绝不值得称赞。

    因此，大部分的队员都被病毒污染了。搞不好除了他们，其他队员无人幸免。

    『你还没上传战斗资料，所以我们扫描型机种统统无法更新。』

    若11S说的是事实，表示9S以外的扫描型机种都同步好资料了……

    受污染的寄叶队员的飞行装置同时发动攻击。9S立刻开启匿踪机能，可是面对这么多敌人，开启匿踪机能也只能求一时的宽慰。受污染的队员们毫不担心攻击到同伴。每架机体都朝四面八方猛射子弹、飞弹。

    9S感觉到背部传来彷佛被人用铁棒敲中的冲击。中弹了。S型不擅长战斗的特性，不仅限于地面。

    『9S！把机体的控制权给我！』

    「咦？」

    『我要突破这里。』

    2B拥有穿过敌方防空系统下到地面的丰富经验，空中战的技巧和9S根本不能比。

    「知道了。」

    要同时控制两台机体应该会对她造成负担，不过总比自己慢吞吞地操纵机体来得好。他不想扯2B后腿。

    「辅助机。」

    「了解：已将机体控制权转移给2B。」

    四肢突然变轻，因为飞行装置造成的负担消失了。

    『已控制9S的搭乘机体。』

    9S透过通讯机听见辅助机042的声音。

    『设定自动驾驶。』

    飞行装置晃了一下。

    『进入战线空域的脱离路线。』

    机体一下子往旁边飞去。

    「欸！等一下！这是……」

    9S在飞行装置中挣扎。他知道挣扎也没用，机体控制权转移给2B了。

    『寄叶机体2B，解除匿踪机能。』

    2B机体的轮廓，在枪林弹雨中显现出来。

    「怎么会……！2B！」

    她一开始就打算拿自己当诱饵，为了让9S逃到安全地带。

    「不可以！」

    9S以为他们会一起突破重围，才将控制权交给2B。他相信2B应该有办法让他们两个都逃出去。

    「不要！」

    2B的飞行装置被污染机体包围，炮火统统集中在她身上。

    「我不希望这样啊……！」

    飞行装置毫不理会9S的意志，不断飞行。不久后，2B的机体和受污染的寄叶队员们，都消失在视线范围外了。

    Another　Side　"A2"

    我早已习惯与寄叶型交战。听从上头的命令来追击我的二号和九号，被我击退了好几次。

    可是跟被病毒污染、陷入失控状态的新型交手的机会倒不多。除此之外，突然出现这么多寄叶型包围我的状况也不常见，异常的事态令我有些困惑。

    不过，管他有没有被污染、数量多不多，要做的事都一样。地上已经没有我的同伴，所以我遇到寄叶型就会直接破坏。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

    因此，我非常惊讶竟然会有遇到寄叶型还不用交战的时候。

    「到此为止……了吗。」

    在我和受污染的寄叶队员战斗时，长得跟我一样的寄叶型出现了。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她。因为之前一见面我们就打了起来，本以为这次也一样，解决完受污染的队员后，我们却没有开战。

    她也感染了逻辑病毒，拿下眼带后露出的双眼呈现红色。

    「这是，我的记忆。」

    她将军刀刺进地面。我不懂她在创什么，简单地创就是没打算跟我打吧。病毒污染看起来相当严重，不过她依然保有自我。

    「大家就……未来就……拜托你了。A2。」

    上次见到这架二号，是在森林城堡。和其他的二号一样，是曾经交手过的对象，她却有事拜托我。好死不死，偏偏拜托身为敌人的我。我没道理答应，却无法拒绝。

    我亲手杀过许多被病毒污染的同伴。听见她创出跟同伴们一样的话，怎么可能拒绝得了。她明明不知道我过去发生的事，拚命挤出声音的模样，竟然跟我最后杀掉的同伴如出一辙。

    我回答「知道了」，她便露出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拔出她的军刀后，我明白「我的记忆」是怎么一回事了。现在配给寄叶部队的武器，可以用来保存记忆，不过旧型的我在前线作战的时候，这个机能还没实装。

    我知道他们在开发具备这种功能的武器。听创是基于「人类的记忆不只储存在脑内」这个想法设计的。不只武器，当时也在开发拥有记忆功能的衣服和鞋子。

    人类在各个地方留下记录。尤其是私人记录，他们似乎不只会写在纸上，还会写在桌上、家里的墙壁上，甚至自己的手掌上。

    总而言之，开发部赋予武器能够保存使用者记忆的机能。实际接触到后，我觉得这功能还不赖。

    我看见她看过的景色。听见她听过的声音，感受到她感受过的痛苦。武器没有连她自己的想法及感情都纪录进去，只是将事实如实纪录而已。所以，我不知道经历那些事的时候，她是怎么想的。

    我在她的记忆中发现怀念的名字。安妮莫宁，曾经与我共同作战的抵抗军。她还活著。感谢她带来这个情报，我想实现她的愿望报答她。

    地堡沦陷，失控的同伴集中攻击他们，为了让9S逃走，她拿自己当诱饵，坠落到沉没都市，自己也感染病毒，在耗尽力量前遇见我。我接受了……她的记忆及愿望。

    「啊啊，奈兹……」

    那是她最后的一句话。她回头望向呼唤自己的人，露出微笑，死了。

    我用从她体内拔出的刀砍断头发。做为接受她托付给我的东西的证明，做为对拥有同样容貌的死者的饯别礼。

    现在开始，以跟她相同的模样活下去吧。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突然，四周开始剧烈震动。下一刻，大地龟裂，某种巨大物体破坏了我们所在的这一带。

    我看见沙尘中冒出纯白的东西。那东西无止尽地朝天空延伸。可是，我无法判断那是什么。

    9S拿著剑冲向我跟2B的尸体，与断桥及瓦砾一同掉向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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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 9S的故事/巡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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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作了梦。不想作的梦。异常鲜明、令人不快的……现实的记忆。

    9S被迫脱离战线后，飞行装置降落在废墟都市。应该是因为他们用黑盒反应将受污染的寄叶队员跟机械生物一扫而空，飞行装置判断这里是敌性反应最薄弱、最不危险的地区。

    「搜寻2B的黑盒讯号！」

    这是降落在地面上后，9S对辅助机下的第一个命令。2B的目的是自己负责当诱饵，让9S逃到安全的地方。既然如此，9S的飞行装置飞走后，2B应该也会试图逃离……前提是她没被击坠。

    「报告：侦测到2B的黑盒讯号。」

    「地点是！？快给我座标！」

    然而，辅助机没有开启地图画面。

    「警告：侦测到大型震动。地下构造似乎变得相当不稳定，可能会发生大规模地震。」

    那又怎么样？9S焦躁不已。

    「座标资料呢！？」

    「建议：尽快离开。」

    「我怎么可能离开！」

    2B的位置终于显示在地图上。在商业设施遗迹，太好了。很近。9S飞奔而出，他跑过浅滩，拨开杂草，即使被瓦砾绊到脚，仍然继续狂奔。地面在摇晃，彷佛要证明辅助机的预测。他不予理会。

    9S度过架在深谷间的吊桥，2B就在前面。

    「找到了！2B！」

    熟悉的识别讯号，以及熟悉的背影。只不过，2B不是一个人。她跟其他人在一起。

    「2B，没事……」

    9S瞬间僵住。2B背后有东西。鲜红色的、尖锐的……

    「2B！」

    「啊啊……」

    2B回过头，胸口被利刃刺穿。

    「怎么会……2B……怎么会……」

    2B向后倒去。旁边是拿著鲜血淋漓的军刀的A2。2B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侦测不到黑盒讯号。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杀了2B。那个旧型寄叶型，A2。

    喉咙剧烈颤抖。杀了你，吊桥用力摇晃。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9S感觉到身体向下坠落。A2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身体撞上地面。眼前一片漆黑。

    梦境唐突地结束，黑暗消失。逐渐亮起来的视野中，出现模糊的红影。

    「啊，他好像醒了，迪瓦菈。」

    又冒出一个红影。两颗红色的头。9S心想「对喔，有一对红发的人造人」。

    「早安。睡得很香嘛，9S。」

    「你睡了两个礼拜喔？」

    这个声音。他想起来了，是迪瓦菈和波波菈。在抵抗军营处理杂务的双胞胎人造人。今天她们没扎绷带啊——9S用意识模糊的大脑想著。这两个人身上一直在增加新的伤口，到处用绷带包扎住，或是贴著OK绷。

    「是我发现你的，感谢我吧？」

    语气带著一丝调侃的是迪瓦菈。2B说他被亚当掳走的时候，2B就是用迪瓦菈制造的特殊扫描器找到他的。2B……

    9S觉得自己又要被拉回恶梦中。那是梦，一场恶梦。他从床上坐起身。

    「2B呢？」

    波波菈默默垂下视线。迪瓦菈脸上的淘气神情瞬间消失，转为忧郁。

    「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这里不是梦中，是现实的抵抗军营。

    「黑盒讯号也……中断了。」

    「……是吗。」

    那不是梦。2B被A2杀了。地堡已经陷落，没有备用的义体，也没有自我资料的备份档。该回归的身体，该回归的记忆……都不复存在。

    这就是死亡？他不是很懂。脑袋不太清楚。彷佛大脑有什么缺陷，眼前的景色跟记忆对不上。无法彻底理解别人说的话。

    在感觉并不属于自己的视野中，辅助机从旁边冒出来。

    「迪瓦菈、波波菈型的人造人，是擅长治疗、维修的稀有机种。如今失去了地堡，若没有她们，推测9S的修理、补修工作将难以进行。」

    9S听得一头雾水。

    「建议：感谢的话语。」

    噢，说得也是。

    「……谢谢。」

    真的吗？他真的感谢她们吗？9S不知道。一切都变得没有确定性，模糊不清。

    「以前有很多我们这种类型的人造人。」

    迪瓦菈边说边将9S的眼带递给他。他之所以看什么东西都缺乏真实感，说不定是因为没戴眼带。

    「好像负责管理大规模系统。」

    ……不行。戴上眼带也没用。照理说抵抗军营的景色他应该很熟悉，现在看起来还是没有色彩。

    「『好像』是什么意思？」

    9S掩饰住自己的失望，机械性地询问。

    「当时的记录删掉了，所以我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我们这个机种……曾经失控、引发意外过。那起意外后，同型机几乎都被处理掉了。」

    明明有在听人说话，也理解这番话的意思，却没有传达到它该传达的地方——9S有这种感觉。不过，他很庆幸自己可以不用回话。

    「没处理掉我们……」

    这次换成波波菈开口。

    「是为了把我们当成样本监视，以免再度失控。」

    意外、失控、监视。换成以前的自己，肯定会好奇得不得了，追根究柢。

    『过度的好奇心并不好。』

    他听见2B的声音。清清楚楚，非常有真实感。

    「可是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像这样帮助同伴。我们认为，那就是赎罪的方式。」

    迪瓦菈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明明她近在眼前，奇怪。不可能在这里的2B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比身在此处的迪瓦菈和波波菈的声音更加清晰。

    自己现在在哪里呢？脚下这块大地是真实存在的吗？

    「9S，别太勉强自己。」

    9S听见波波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发现自己无意识间站了起来，走向军营外面。

    *

    「这是……什么？」

    一来到军营外，9S就茫然盯著那个东西。陷落地带半栋建筑物都没有，所以本来应该会看见广阔无垠的天空。

    不过，形状诡异、巨大，看起来像伸向天际的白色管子的「某物」，占据了天空。

    「从地下空间出现的巨大结构。」

    辅助机似乎将他的自言自语视为疑问，回答道。

    「疑似出自于机械生物之手，但详情不明。」

    「机械……生物……」

    入侵主要伺服器，害寄叶队员感染病毒，导致地堡沦陷的元凶。

    9S奔向陷落地带。他要破坏掉那东西。虽然破坏2B的是A2，但是机械生物害她迎接明确的死亡。要是有备用的义体和自我资料的备份档，2B就能回来……

    「我昏睡的这两个礼拜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边跑边问辅助机。刚才波波菈说「你睡了两个礼拜喔」，从这点就能推测损伤之严重。只不过，9S的记忆只停留在他气得对A2怒吼那边。

    「报告：巨大建筑物出现，引发大规模地震。9S被卷入地盘陷落中，跌至谷底，义体及系统受损。」

    「谷底？迪瓦菈跑到那种地方？」

    「推测：为了搜集只有该区域存在的素材。」

    听说迪瓦菈和波波菈接下的「杂务」，有的伴随危险，有的要前去远方，全是没人想做的工作。

    『我们认为，那就是赎罪的方式。』

    她们所说的「罪」，大概是指过去引发的失控意外，不过就9S看来，她们太自责了。她们犯下的罪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吗？其他人造人看起来对她们很冷淡，也不是他想太多？

    然而，就算知道这些，9S也无法为她们做些什么。即使惩罚和罪的重量不成比例，既然这是她们的希望，做什么都是多管闲事吧。

    「那A2呢？」

    9S现在最想让那个人赎罪，她的行踪是他最渴望的情报。

    「现在位置、生死皆不明。」

    「知道了。」

    A2是生是死都符合9S的期望，也都不符合9S的期望。一方面希望她死了最好，一方面又希望她活著。「生死不明」这种笼统的事实，彷佛看穿了他相互矛盾的愿望。

    9S感觉到嘴边的异样感。他的嘴角挂著笑容，没什么好笑却在笑。可是，9S觉得这非常自然。

    *

    出现在陷落地带的巨大结构不只一座。中央有座高得像要刺进天空的结构，周围则是三座没有那么高的。圆锥形建筑物有如从地上长出的角。

    9S从满是瓦砾的坡道跑下去，来到中央的巨大结构前。圆锥形的那三座他无视了，因为高度差距肯定象徵了重要度的差距。

    「于巨大结构中央往地上延伸的部分，发现移动结构。」

    「移动？升降机吗。」

    「肯定。」

    特地设置升降机，表示这是以在内部移动为前提的设施。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这个疑问还没浮现脑海就消失了。反正最后都会被他破坏掉，知道用途有何意义？

    只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虽然他早有预料，建筑物被周围的防护罩保护著。既然物理攻击无效，就骇进去破坏吧——结果又被轻而易举地挡下。从不明地点传来神秘的声音，宛如在嘲笑白费工夫的9S。

    『您好！这里是「塔」的服务系统。』

    有点口齿不清的声音，让人想到目中无人的小孩。音调也比成年女性高。这么说来，以前在开发部听过「少女」和「少年•变声期前」的声音样本，感觉很类似。

    『非常抱歉。要进入「塔」的主要单位，需要解锁副单位。不好意思给您造成麻烦，请见谅。』

    中央的巨大建筑物是「主要单位」，周围的圆锥型建筑物则是「副单位」的样子。

    「疑问：机械生物进行这种广播的理由。」

    「他们的行为没有理由。」

    9S觉得这么做很蠢，但是既然不能凭蛮力解决，只能照人家的规矩走。9S拔出剑，用力砍向所谓的「副单位」。剑被强力的电流弹飞。

    『您好！这里是「塔」的服务系统。要进入「塔」的副单位，需要「通行认证钥匙」。不好意思，无法允许您通过。』

    语气听起来很雀跃。令他想到在地堡控制住6O的机械生物说的「好开心喔好开心喔」……

    『相对的，这次将提供初次光临的来宾特别服务，招待您至「资源回收单位」一游！』

    这个瞬间，9S感觉到杂讯。不是从通讯机，也不是从萤幕，而是脑内被粗糙物体轻抚过的不快感。

    『期待您再度光临。』

    「刚刚那是……」

    9S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敌方系统的强制通讯。通知名为『资源回收单位』的物体之位置。」

    辅助机将地点标记出来。同样的画面也显示在9S的眼带上，似乎得去那里拿到「通行认证钥匙」，再进入「副单位」解锁，才能进入「主要单位」。

    「搞什么鬼……」

    被迫陪机械生物演这么一场闹剧，使9S怒火中烧，可是既然没有从外部破坏的手段，除了侵入内部外别无他法。9S深深叹了口气。

    「总之，先去森林王国吧。」

    那个名字听起来莫名实用的资源回收单位就在那里。9S想先把准备工作做完，以破坏位在陷落地带的「塔」。

    「建议：与抵抗军部队会合，以及重新检查命令系统。」

    「命令？那不重要。」

    歼灭机械生物，杀了A2。这是他自己决定要做的事，没人命令他。

    *

    9S经过商业设施遗迹，进入森林地带。不久前，他才跟2B一起来过这里。不久前，他才跟2B一起在这边闲聊。

    『对了，地球恢复和平后，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帮你买一件适合的T恤。』

    『T恤？』

    『咦？你不要吗？』

    『没有……等到那一天来临，找时间去吧。』

    『真的！？约好了喔！』

    『嗯。』

    他不是认真的。2B大概也不是。因为他从没想过会有战争结束、地球恢复和平的那一天。只不过，他有点期待，要是真有这么一天就好了。如果人类回到地面，重建商业设施；人类跟人造人一起生活，一起走在街上……光想像就兴奋不已。

    如果帮她选奇怪图案的T恤，2B会生气吗？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吗？还是……会对他展露笑容？总有一天，他想让2B笑。想看抱著肚子笑出声来的2B。

    然而，人类永远不会回到地面。2B也死了。寄叶部队崩坏，就算这样，战争仍在持续。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9S用辅助机的射击摧毁从旁边冲出来的机械，是「森林王国」的余党。

    「为国王报仇……！」

    其他机械从树木间袭向9S。杀掉国王的不是9S，是A2，不过对他们而言大概根本没差。

    「杀了你！」

    9S骇进纠缠不清的机械，炸掉他的身体。

    「杀了你？这是我要说的。」

    区区的机械——9S自言自语道。区区的机械谈什么「报仇」？笑死人了……

    他上到高台，看见疑似建筑物的东西飘在空中。颜色分不清是银色还铅色，是栋凹凸不平的扭曲建筑物。

    「就是那个吗？」

    「肯定：推测该建筑物为自称『资源回收单位』。疑似在向陷落地带的巨大结构传送什么。」

    「『什么』是指？」

    「推测：可能是某种资源，详情不明。」

    既然叫「资源回收」单位，假如它回收资源以外的东西送出去，反而名不副实。虽然他们视为「资源」的东西，对人造人来说可能是根本称不上资源的垃圾。

    「回收起来的资源是用来干么的？」

    「不明。」

    他不是真的想知道，所以不明也没关系。反正破坏掉就对了。

    对了，以前自己对机械生物很有兴趣。他们可是只会破坏的东西，为什么会想了解他们？真搞不懂。明明是自己的想法。

    走到资源回收单位旁边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广播声。跟在陷落地带听见的声音一样，分不清是少年还少女的轻浮声音。

    『敌性人造人接近。进入防卫体制。』

    在空中不规则移动的资源回收单位停了下来。外墙的凹凸不平处发出声音，开始变形。看不出必要性的变形方式，怎么想都是在玩。

    除此之外，变形后的外墙还开出一扇门。像在叫他进去似的，9S讽刺道「哪门子的防卫体制啊」。

    「这是……图形？文字？」

    形状变得像入口的那部分，正上方刻著什么。大小大略相同，形状却统统不一样，呈等间隔排列。

    「回答：名为『天使文字』的旧时代特殊文字。」

    9S觉得那像文字的直觉是正确的。

    「该文字排列意为『肉之箱』。」

    「什么东西啊？」

    「不明。」

    「我知道。他们的行为没有意义。」

    无意义的战斗、无意义的杀戮、无意义的模仿。这行文字也只是无意义的排列吧。

    9S进到内部，越来越觉得没意义。里面到处都配置著敌人，却跟工厂废墟和森林城堡一样。打倒随便乱摆的敌人前进，每次机械生物要他们做的都是同样的行为。

    只不过，与工厂废墟和森林城堡不同，「肉之箱」的内部很吵。攻击过来的机械发出异常刺耳的声音。

    「报仇……报仇仇仇仇！」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死……会死吗……不要」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

    9S踢飞被辅助机射得满身是洞的机械。

    「机械怎么可能感觉得到痛苦。」

    圆筒形的残骸从螺旋阶梯掉下去。吵死了，烦死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怎么每个家伙都这样。不能安静点攻击吗？反正你们力气又没多大。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9S想盖过反覆不停的无意义声音，大声怒吼。怒吼著战斗，战斗著怒吼，前往上层。

    自己在做的事与之前无异。破坏机械。就这么简单，为何会如此烦躁？

    「吵死了！闭嘴！去死！」

    为何会如此空虚？明明差别只有2B不在身旁。

    不过，凡事都有终结，建筑物内的战斗也有结束的一刻。9S抵达屋顶。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待在阴暗的建筑物内，阳光显得异常刺眼。他眯眼环顾四周，看见有东西被从建筑物内部吸上来，射向上空。

    「那是……机械生物的零件？」

    好几个金属制零件盘旋著消失在空中，朝著陷落地带的方向。

    「推测：巨大结构的资材。或是用来制造武器的资源。」

    回收遭到破坏的同伴残骸，运送到陷落地带的巨大结构「塔」那边。这栋建筑物就是具备这种功能的设施，前提是辅助机的推测正确无误。

    这样的话，把「通行认证钥匙」放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意义？在收集维持巨大结构的必需品的设施里，放置协助他人破坏巨大结构的东西。说矛盾确实矛盾……不过。

    「救救我。拜托，救救我。」

    是小孩子的声音。屋顶中央有颗发光的球体，颤抖著的声音是从那传来的。

    「那是？」

    「回答：核心。控制这座设施的物品，即这座设施的头脑。」

    声音不断重复著「救救我」。这段期间，机械零件依然继续射向上空。

    「救救我……好可怕……救救我……」

    光动一张嘴谁都会。这家伙是机械，讲出来的话是固定的，不是真的害怕、真的在求饶，只是播放出设定好的声音。

    「集中能量。近距离射击模式，最强火力。」

    辅助机变形了，9S指向核心。

    「9S……」

    辅助机还想说些什么，9S却置若罔闻。

    「发射。」

    辅助机射出的白光贯穿核心。地板在摇晃，冲击波撼动整栋资源回收单位。不过震动很快就停止了，回归寂静。

    「报告：从被破坏的核心取得通行认证钥匙。」

    用来收集维持巨大构造的必需品的设施，放著破坏巨大构造所需的物品。若要为这矛盾的行为找理由，就是「小孩子在玩游戏」。

    「区区的机械。」

    9S简短地骂了句，转身离开。资源回收单位还有两座，得快点去下一个地方。

    *

    他不知道该先去沉没都市还是游乐园废墟。犹豫过后，9S决定先前往沉没都市，因为他判断最好趁传送装置还能用的时候过去。

    通往游乐圜废墟的道路虽然被地震震断了，却不是只有那条路可以走，离陷落地带也很近。沉没都市则只能从下水道过去，老旧的下水道有崩塌的危险性。尽管有传送装置，现在负责维修的开发部也不在了，无法确定可以用到什么时候。

    ……理由如上所述，不过，搞不好是因为他有预感。在看见那具头部泡在浅滩里的大破残骸的瞬间——

    「辅助机，这该不会是……」

    全身上下因高温而熔解，被无数枪弹射到变形。可是，唯有这架飞行装置，他不可能认错。

    「肯定：从该装置上侦测到寄叶机体2B的ID。」

    2B的飞行装置在这里迫降，表示她经由下水道从这里来到废墟都市，沿著陷落地带边缘走，度过吊桥……抵达那个地方。

    如果能更早掌握2B的所在地。如果能在2B在这里的时候就赶过来。至少在2B过桥前——不对，在她遇见A2前……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

    「报告：于飞行装置的记忆体内，发现未传送的讯息。」

    9S命令辅助机播放讯息，令人怀念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里是，寄叶部队队员……2B。若有人听见这通留言……希望你……帮忙传达。如果你……遇见寄叶部队……队员……9S……我想，告诉他……』

    不晓得是记录媒体受损，还是当时的状况太差，声音突然中断。在9S以为讯息应该就到此结束时，杂音中再度传出声音。

    『……抱歉。要给他的讯息是……9S，与你共度的时光……对我……来说，是如同光芒……般的……回忆……谢……谢……奈……兹。』

    9S僵在原地。

    「讯息播放完毕。」

    辅助机像在催促他般说道，9S还是一动也不动。

    「2B……她叫我奈兹……」

    他想听2B亲口说出那句话。不是透过参杂杂音的录音，想听活生生的2B亲口叫他奈兹。

    2B已经不在了。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9S被迫面对这个事实。不是由其他人，而是由2B自己的声音告诉他。

    视野模糊成一片。声带颤抖不已。9S心想，这是无意义的行为。他告诉自己，现在该做的事不是这个。要将机械生物杀得一只不剩，杀掉A2。

    9S起身前往资源回收单位。跑了起来，全速奔跑。早一秒也好，他想尽快破坏机械生物。

    可是，用所谓的天使文字写著「魂之箱」的设施内部鸦雀无声。

    「没有……敌人？」

    设施构造跟「肉之箱」相同，是用机械零件盖出来的。天花板开了个通风口，用升降机移动到各个楼层的构造也一样，只少了配置在各处的机械生物。

    「这座升降机没在运转？唤，是叫我骇进去吗。」

    他差不多摸透敌人幼稚的做法了。不出所料，骇进去解除防御系统后，升降机就开始运转。

    下一层也没有敌人，只准备了骇客点，还特地做成宝箱形，一副故意放在这边让别人找到的样子。真的很不正经。

    而且宝箱不只是用来让人解锁升降机的。里面确实装著「宝物」，是情报。

    第一个宝箱内装著陷落地带的「塔」的设计图。「塔」不是一般的建筑物，也不是用来捕获人造人的陷阱，有射出口，同时也有点火功能。

    「关于射出时的冲击和负荷？意思是，那座塔是什么东西的发射台？」

    那么大的建筑物，而且发射角度明显不是向著地面，而是重力圈外。

    「难道目标是月球？瞄准人类伺服器的……大炮？」

    9S反射性看向辅助机。他希望辅助机否定这个推测。虽说人类已经灭亡，月球伺服器里面还保存著基因情报。万一连那都被破坏，人类的痕迹将消失殆尽。

    「由于情报不足，无法否定亦无法肯定。」

    「……可恶！」

    其他楼层说不定有这个情报的后续，9S快步走进升降机。

    可惜，对方没有亲切到特地提供他想要的情报。他渴望的东西反而绝不会给予，这就是敌人的作风。下一个宝箱正是如此。

    9S一骇进系统解锁，就出现他并不想看的情报。关于寄叶型人造人的。

    「黑盒？」

    做为强力动力炉的黑盒，相关情报如它的名字般一片漆黑，连队员们自己都不清楚黑盒构造。包括负责调查任务的S型。因此，他从来没去想过黑盒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

    「怎么会……！？」

    说不定是假情报，用来让他陷入混乱的。9S只想得到这个可能。

    「寄叶部队的黑盒，是用机械生物的核心做成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竟然是用敌人当材料做出来的？9S用力踢飞宝箱。因此动摇就正中敌人下怀了，那个无厘头的敌人八成就在某处欣赏他慌张的模样。

    谁会被骗啊——9S告诉自己，来到下一层。冷静思考过后，那些全是敌方给的情报，照单全收才有问题，发射台什么的也可疑到了极点。

    9S心想「再也不会被宝箱里的情报操弄了」，骇进宝箱。眼前展开一片平凡无奇的白色空间。9S让攻击程式停止攻击，等待防御系统解除。

    「咦？奇怪。」

    这个宝箱的防备似乎比之前的更加严密。9S在纯白的骇客空间中前进。不时会出现黑色墙壁，但毫不费力就能破坏。看来不是闭锁系的防护罩。

    「这是什么……」

    9S盯著手心。奇怪，骇客时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自己只是单纯的图形和记号，敌性程式也会以黑色球体或圆筒形物体的模样呈现。这是用来迅速入侵程式、集中破坏目标物的最适化处理。

    而这一刻，9S却将自己意识成一个完整的人。理所当然有手有脚，假如有镜子，想必会映照出跟现实一样的脸孔。

    「这个空间是？」

    白色墙壁突然变成萤幕，照出好几个影像。

    「这是……我的记忆？」

    训练搭乘飞行装置时的记忆、第一次到地上执行任务的记忆、第一次遇到机械生物的记忆、第一次遇到2B的……

    「为什么我的记忆会在这里？为什么那些家伙知道这些事？」

    9S快步走在白色道路上。前面有扇白色门扉，他伸手握住门把，门没上锁。

    门后是一间大房间，大得过头，大得不晓得边界在何处。中央有个人影，身穿黑色衣服的……女性。

    「2B？」

    他冲过去确认，那当然不是2B本人，是资料。不知不觉，周围出现无数2B的资料。

    『不需要用敬称叫我。』

    『寄叶队员禁止拥有感情。』

    『不过，我不讨厌你好奇心旺盛的这一点。』

    『回去吧，9S。』

    无疑是9S的记忆。他被敌人反过来骇进去了。本想骇进宝箱的防卫系统，却不小心让敌人侵入电脑内部。

    房间中央突然出现黑影，是骇进来的敌人，黑影逐渐吞噬2B的资料。

    「住手……！」

    黑影没有停止。神情困扰的2B、神情愤怒的2B、回过头的2B，接连被吞噬掉。

    「住手啊啊啊啊啊！」

    9S扑向黑影。

    「不准进入我的记忆！」

    他将黑影按在地上压制住，毫不留情地攻击想破坏他的宝物的敌人。

    「不准碰我的记忆！」

    9S不知不觉握住了剑。他刺向黑影。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

    他跨坐在黑影上，继续刺著。回过神时，黑影变成2B的模样。即使如此，9S还是没有停下手。红色体液飞溅。

    「这是……我的记忆！」

    这是我的记忆。这个2B是只属于我的东西。2B是只属于我的……

    9S将她的胸部刺得烂成一团。他不经意地看到自己的双手，发现弄脏手的不是红色液体，而是黑色黏稠物。他一直拿剑刺的对象不是2B，是「魂之箱」的核心。

    9S站起来，然后听见剑掉到地上的声音。

    我在做什么？

    喉咙颤抖著，他忽然觉得很想笑。

    杀掉伤害2B的家伙。杀掉碰触2B的家伙。杀掉接近2B的家伙。杀掉注视2B的家伙。只有我可以注视2B。只有我可以接近2B。只有我可以碰触2B。只有我可以伤害2B。只有我……

    笑声不绝于耳。9S仰著身体，不停大笑。

    *

    他先从沉没都市回了抵抗军营一趟。近距离攻击管理系统严重受损，无法继续战斗。连刀都拔不出来。

    一看见9S，迪瓦菈跟波波菈就发出类似惨叫的惊呼声。他看起来似乎挺惨的。用不著辅助机说明，她们俩就找出所有受损部位，帮忙修理及调整。不愧是擅长维修的机种。

    9S无视叫他去休息的迪瓦菈，离开抵抗军营。波波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欸，9S。不要一个人跑去寻死。」

    他只回答一句「我知道」。他并没有想寻死。至少在歼灭机械生物、杀掉A2前，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先死掉就不能杀掉那些家伙了。

    没想到自己心中有这么强烈的杀意及破坏冲动。他以为自己符合不擅长战斗的S型的个性，对杀戮、破坏兴致缺缺。说不定只是他想这么认为，说不定他一直用「明明你战斗技巧不怎么样」控制住自我。就像将对2B的感情压抑在心底一样。

    2B死了，没必要压抑了。对2B的思慕、对2B的欲望，都可以不用掩饰。因为再也不用担心被2B发现。

    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9S就完全压抑不住了。一切都失去控制，他知道所有的束缚都解开了，丑陋、骯脏的东西不断流出……

    9S想著「管他的」，走向前方。他穿过下水道，穿过快要垮掉的游乐圜大门，一口气穿过没有半具机械的广场。

    『敌性人造人接近。进入防卫体制。』

    又来了吗——9S不屑地说。三次都听见同样的台词，真是够了。即使知道这就是最后一座，令人不快的东西就是令人不快。

    入口又有一行天使文字。多么没创意的敌人——9S不禁傻眼。

    「辅助机，这行字的意思是？」

    「回答：『神之箱』。」

    「神？区区机械，少冒充这个名字。」

    想到他们只不过是机械，就觉得异常愤怒。神是人类崇拜的至高存在。连人类有时候都不敢说出这个名字了，怎能容许只不过是废铁的机械拿来用。

    将他们统统破坏，一只不留。而且要尽量用残忍的手段。

    他侵入景色单调的内部，发现已经看到腻的机械们。这次没有宝箱。拜其所赐，这样就不会被无凭无据的情报耍得团团转。

    9S骇进敌人的系统中抢走控制权，让他们互相残杀再自爆。2B被病毒感染，被同为寄叶型的同伴围攻，被同为寄叶型的A2杀死。他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如果机械只有在这种时候有感情就好了。他想让这群家伙体验一下被同伴攻击的惊愕、被同伴背叛的痛苦。想看机械发自内心吓得哀号的模样……

    「警告：过度的战斗行为会对机体造成庞大负担。」

    辅助机的警告彷佛在泼他冷水，烦死了。

    「闭嘴！」

    对机体造成负担？那又怎么样？谁在乎啊。可是，辅助机这次特别缠人。

    「拒绝：本支援装置为寄叶机体9S的随行机体。有权关心对象寄叶机体的状态。」

    这多管闲事的态度令人火大……会让他想起什么。

    「随你便！」

    9S骂了辅助机一句，迈步而出。就算他加快脚步，就算他突然跑起来，辅助机都会紧跟在后头。他明白辅助机就是这样的存在，但还是觉得很烦。

    9S故意发出脚步声冲进升降机。这么幼稚的自己，最令他感到烦躁。

    放在屋顶的核心前，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敌人。不是机械生物，是人造人。

    「通讯官小姐……」

    是担任9S通讯官的21O。跟其他寄叶型一样，两眼发出红光。只不过，外表和9S认识的21O有所差距。她全副武装。

    「通讯型机种为什么会装备武器？」

    「确认：通讯官21O，于上次的空降作战自愿转换成B型装备。以21B的身分前往战场，四小时后下落不明。」

    「怎么会……」

    上次的空降作战，是9S在地上瘫痪敌方防空系统的不久后。

    『战斗中请尽量远离该区域。』

    『像你这样的扫描型机种不适合战斗。』

    21O说过的话接连浮现脑海。这段对话后的没多久，21O就变成21B，下到地面。

    9S开玩笑地问她「你在担心我吗」，21O冷淡回答「因为你在战场上也只会碍手碍脚」，但他知道，21O其实是在为他担心。她总是这样……

    21O——不对，21B发出野兽般的吼声砍向9S。9S迅速闪开。与此同时，心中燃起猛烈的憎恶。对于故意让21B保护「神之箱」核心的机械生物。

    侵入地堡的机械生物，肯定也偷听到21O跟9S的对话了。机械生物由此得知21O是9S信赖的对象，故意将她派到这里当他的敌人。八成是希望9S带著纠结与烦恼战斗，然后落败。八成是想笑著欣赏这副模样。

    谁会让他们称心如意，9S毫不留情地攻击。

    「辅助机！用最大火力支援我！」

    她变更装备后没经过多少时间，八成也没受多少训练就被派到前线，照理说应该还没习惯B型的装备及动作。只要把握这个机会，身为S型的自己也有胜算。

    「请减少……与作战……行动无关的发言……」

    从21B口中传出的话语，导致他差点停止挥剑。

    「『是』……讲一次……就够……了。」

    她只是在播放残留于记忆区块中的话语。不要犹豫——9S这么告诉自己。

    「求求你……杀了我……」

    9S瞪大眼睛。21B拿著剑的手在发抖。是21O的意识让她做出这种反应吗？还是机械刻意引出21O的意识？

    「通讯官小姐……没事的……没事的！」

    9S持剑向前狂奔，对机械生物的憎恶驱使他行动。

    「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听见惨叫声。9S已经无法分辨那是自己的惨叫，还是21O的惨叫了。

    Another　Side　"A2"

    「早安，A2。」

    一睁开眼睛，长方形的盒子就跟我道早，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睡昏头了。

    不过，我对这个会创话的盒子有印象。在森林城堡遇见二号跟九号时，飘在他们旁边的那个。而且还播放出那个恶心的声音。你们面前的是逃兵、是危险的人造人——那个放肆的女人的声音。

    想到就不爽，所以我决定无视那个盒子。

    「我是随行支援装置『辅助机042』。负责以远距离射击支援寄叶机体A2。」

    「我又没拜托你。」

    「肯定：并未受到A2的委托。纪录显示，这个行动为前随行对象机体2B最后的命令。」

    「不需要。」

    「寄叶机体A2无权下达此判断。」

    我没耐性跟辅助机争辩，最后乾脆放著它不管。只不过，这个盒子明明是「支援装置」，未免太没用了。问它地震的原因和神秘结构的资料，得到的答案是「疑似机械生物引起的，但详情不明」，问它2B的尸体和9S跑到哪里了，得到的答案是「无法回答」。

    唯一方便的大概只有射击功能。因为我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有这东西的协助，能探用的战术会比较多。只不过，「建议：对于拥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本随行支援装置表示感谢」这种叫人感谢自己的台词实在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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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生气。杀死同伴的机械生物总会令我燃起怒火，气到不杀光他们就不愿罢休。所以，遇到那家伙的时候，我本来也打算立刻杀了他。我叫他为杀死我的同伴一事赎罪。

    「是吗。那就没辨法了，如果这样可以拯救你。」

    只不过是机械，创起话来却异常流畅的那家伙这么回答。他微微探出头部，默默等待我砍下去的瞬间。我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你不杀我吗？」

    那家伙疑惑地问。我骂他啰嗦，把他赶走。叫做帕斯卡的机械对我创「谢谢你」，飞走了。

    谢谢你？机械跟我道谢？区区的机械？

    我越来越火大……对于下不了手杀掉机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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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二号……原来你还活著。」

    与我重逢的安妮莫宁的反应，跟想像中一样，露出跟我知道她还活著时一样的表情。

    我一直怀著只有自己幸存下来的内疚感活著，安妮莫宁恐怕也是如此。

    安妮莫宁和我曾经共同执行任务。破坏太平洋欧胡岛上的敌方伺服器——通称空降珍珠港作战的战斗。我们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同伴，我们对司令部发送了好几次求救讯号。然而，司令部完全没有理会，同伴们一个接一个丧命。最后，我失去寄叶部队的所有同伴，安妮莫宁失去抵抗军的所有同伴。当时我们没有一起行动，因此双方都以为只有自己活下来。

    然后，我得知真相，退出战场。

    司令部一开始就打算对我们见死不救。因为我们是以「让她们战斗到全员阵亡为止，收集战斗资料」为目的的实验部队。

    看来安妮莫宁不知道这件事。这样比较好。知道后就无法原谅、无法不去怨恨了。对于满不在乎地将最前线的士兵牺牲掉的司令部。

    「对了，二号。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寄叶型。她叫2B，那家伙——」

    「死了。」

    「咦？」

    「我杀了她。她被逻辑病毒污染。」

    「……这样啊。」

    安妮莫宁没有再多创什么。我很感谢她这么贴心，我们都杀过被病毒污染的同伴。趁他们还没受太多折磨，以及，趁他们还保有自我意识的时候……杀掉。所以，我们知道创什么都安慰不了人。

    总觉得最好别再提及往事，因此我立刻切入正题。我请她把燃料过滤器的备品分给我。在沙漠战斗，害我的过滤器进沙了。

    至今以来，有需要修理、交换的零件，我都是从追击部队的尸体上拿零件来补。由于那些零件不适合装到我的义体上，外表看起来不太美观，但功能并没有问题。

    然而，现在寄叶型人造人全部遭到病毒污染。如果拿受污染的零件来替代，连我都会被感染。于是我便来拜托这位老朋友。

    可惜抵抗军营没有多的燃料过滤器。这里没有的话，我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在我烦恼不已之际，安妮莫宁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

    「燃料过滤器是帕斯卡的村子制造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去找他拿。」

    「帕斯卡是那个……」

    「噢，你认识他啊。」

    「他不是敌人吗！」

    「那家伙的村子是特别的。不会危害我们。」

    「怎么会……可是……」

    「我们缔结同盟，交换各自所需的资材。为了达成目的，现在可不是选择手段的时候。而且——」

    「而且？」

    「我们还没沦落到连举白旗投降的对象都杀。」

    唯有这件事，就算是安妮莫宁创的，我也无法接受……不过。

    「警告：过滤器损坏，将严重影响燃料供给。建议：尽速交换。」

    不用创我也知道。这样会影响战斗。不对，已经连平常的行动都开始受到影响。

    身体关节异常僵硬，动作迟钝。大概是因为这样吧，只不过是走在路上都会耗损。头也很痛。起初只有左边会隐隐作痛，现在已经扩散到后脑勺跟头顶。疼痛也逐渐增强，转变为被锐利金属刺进去的剧痛。

    「查明以机械生物帕斯卡为中心的聚居地之座标。标记在地图上。」

    有种被看穿我开始考虑「与其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或许该去那个叫帕斯卡的机械的村子看一下」的感觉，真不爽。既然安妮莫宁创他们是「特别的」，就当成特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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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充满机械的村落。看到我也不攻击的机械有点恶心，害我不想砍他们。不对，提不起劲拿剑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一定是。

    「你是那时候的……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

    我很少有机会再见到没杀掉的机械，更不可能得到对方的道谢。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面前的帕斯卡疑惑地问我「请问？」我也没有表明来意。这时，旁边的盒子突然多嘴地解释。

    「创明：寄叶机体A2的燃料过滤器故障。经过：从抵抗军营的首领安妮莫宁口中获得情报，目的：来到此地寻找过滤器。要求：燃料过滤器。」

    「噢，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可是现在用来做燃料过滤器的材料——坚韧植物的树皮用完了。最近出现凶暴的机械生物定居在探集区域附近。」

    「了解：探集并运输坚韧植物树皮。」

    盒子擅自创明情况，擅自决定行程。实在非常让人不爽，但过滤器损坏造成的影响越来越严重。只能乖乖去找那个什么坚韧植物的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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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告：判断对和平的机械生物帕斯卡抱持敌意毫无意义。建议：尽速缔结友好关系。」

    「友好？开什么玩笑。」

    什么「和平的」啊。最好是会有和平的机械生物，这次只是特例。意外事件造成的紧急状况，我不打算跟机械生物玩朋友游戏。

    所以，身体状况恢复后，我告诉帕斯卡「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我白白收了人家的过滤器，这样等于欠他一份人情。

    「其实有件事很让我伤脑筋。游乐场有凶暴的机器人出没，会攻击孩子们。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忙击退那具机器人吗？这种事没办法拜托其他人。麻烦你了。」

    想不到机械生物竟然拜托我击退机械生物。不过要打倒帕斯卡创的「凶暴机器人」，对我来创轻而易举。这样就能还他人情，我求之不得。

    「啊啊，谢谢你！你帮忙击退了那具机器人对吧！请收下谢礼。来，别客气！」

    我只是为了还人情才这么做，拿人家的谢礼就没意义了。我拒绝收下，也解释我不是在跟他客气，帕斯卡却硬将回复药和素材之类的东西塞进我手中。

    「我们是和平主义者。讨厌战斗，便建立了这个村庄。不过舍弃武器的结果，就是失去抵抗有力量的人的手段。」

    在坚韧植物树皮的探集地的机械，以及我刚打倒的「凶暴机器人」，都是对有武器的我而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倒的敌人。这个村子的机械们，连那种程度的敌人都对付不了。杀了好几名我的同伴的机械生物，害怕同为机械生物的威胁。我一方面觉得奇妙，一方面又觉得有点好笑、有点悲伤……悲伤？为何我会感到悲伤？

    「村里也有人主张为了守护和平，应该歼灭附近的敌人。A2小姐……我们该怎么做呢？」

    「谁知道。帕斯卡，这是你该决定的吧？」

    我不知道答案。所以直接把问题丢回去给他。为了守护和平而歼灭敌人……两种行为互相矛盾。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可是。可是我……

    「A2小姐。可以的话，请逛逛我们的村子。我希望你更了解这个村子。」

    我只回答一句「等我有那个心情再创」，转身离开。走到村外后，我才想到结果我没能把「谢礼」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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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喂——！大姊姊！」

    「大、大姊姊！？」

    「来玩来玩——！」

    「我没兴趣跟机械生物玩。」

    「讨厌——！来玩——！来玩——！」

    刚踏进村子就被小型机械（一群臭小鬼）缠上，我只是因为不爽欠帕斯卡人情才来这里耶。

    即使我努力赶走他们，对他们冷漠以待，小鬼们还是尖叫著死缠著我。

    「我是你们的敌人人造人。不听我的话小心我砸烂你们！」

    「哇——！好好玩——！」

    「是在高兴什么……」

    「大姊姊，我还要玩——！」

    大姊姊，这句话突然让我回想起某段记忆。

    以前跟我一起战斗的抵抗军成员，创他们「跟一家人一样」。当时的我没有「家族」这个概念，觉得称呼同伴为「姊姊」非常不可思议……

    「欸欸，大姊姊，来做玩具——！」

    「玩游戏需要玩具——！」

    「需要玩具——！」

    「村里的道具商人有卖，买给我们——！」

    「买给我们——！」

    四肢都被抓住，我拗不过他们，只得屈服。听见我回答「知道了啦」，小鬼们放声欢呼，害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抵抗军们欢笑著的画面浮现脑海，还有同伴们的脸孔。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现在会想起那个时候的事？

    「欢迎光临。咦？小孩子的玩具？喔，现在刚好没货。有材料就做得出来了，材料写在这上面。如果你愿意把这些材料带来，就能让孩子们得到幸福啰……」

    道具商人边创边晃著那张纸。是材料清单。这个村子的居民怎么这么爱逼人做事？刚刚那群小鬼也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照他创的去寻找材料，因为我不想思考多余的事。不想回忆起……死去的同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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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斯卡村的居民虽然都爱逼人做事，不过每次都会客气地给我谢礼。拒绝也没用，他们会硬把礼物塞过来。

    我本来是因为不想欠人情才创要帮忙，结果却被硬塞谢礼，这样永远还不清人情。

    「啊，是大姊姊！」

    「谢谢大姊姊帮我们做玩具！」

    「这是我们要给你的谢礼。」

    孩子们将矿物及植物种子塞进我手中，大概是在村子附近捡的。

    「大姊姊，谢谢你！」

    这样又还不了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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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候，我正在从抵抗军营移动到帕斯卡村。安妮莫宁托我把素材交给帕斯卡。

    「A2小姐！你听得见吗！」

    「噢，时机正好。帕斯卡，我现在把你要的素材——」

    「A2小姐！村子……糟糕了！村人们……啊啊！」

    「喂！帕斯卡？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通讯，同样突如其来地中断。帕斯卡听起来很紧张，有股不好的预感。

    「推测：珍贵的情报来源帕斯卡遇到问题。建议：调查帕斯卡村的状态。」

    我回答辅助机「不用你创」，飞奔而出，在途中得知事态有多严重。我看见村子的方向正在冒出浓烟。

    「辅助机！联络帕斯卡！」

    「无法通讯。」

    「可恶！」

    等我终于抵达时，村子到处都在燃烧。不是单纯的火灾，眼前景象令人难以置信。机械在吃机械。吃机械的与被机械吃的，都是这里的村民。

    我往村子内部前进，一面砍倒猎食机械的机械。

    「A2小姐！」

    不晓得我破坏了多少村民……多少机械，才听见这带哭腔的声音。

    「帕斯卡！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一部分的村人突然失控，开始吃同伴。」

    「孩子们呢？」

    「我让他们逃到其他地方。可是……其他村人……」

    「这样下去连你都会被吃掉！你先逃出去吧，我会想办法！」

    我略为强硬地逼帕斯卡逃走，将失控的机械一架架破坏掉。将不久前还跟他们买过东西、创过话，理应过著和平生活的村民们破坏掉。

    虽创村民们处于失控状态，他们本来就是「失去抵抗有力量的人的手段」的机械。将他们统统破坏花不了多少时间。可是，来不及拯救遭到攻击的村民。

    他们已经停止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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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孩子们统统平安无事。八成是异变发生时，帕斯卡优先让孩子们去避难的缘故。孩子们在工厂废墟的角落靠在一起。

    要开口告诉他们其他村民没能救出来，实在很难受。因为我明白失去同伴的痛苦。

    「疑问：机械生物不是只要有材料就能重生？」

    「不是的。其实我们拥有叫『核心』的装置。是形成自我资料的装置，核心被破坏就无法恢复原状。这次牺牲的村民们，连核心都被破坏了。」

    「是吗……」

    目前交战过的机械生物，怎么杀都会不停冒出来，所以我以为机械是不死的。

    但帕斯卡他们跟没备份自我资料，连著黑盒一起遭到破坏的我的同伴们一样，会「死」……

    「报告：情报显示，大量敌性机械生物正在聚集到本工厂废墟。」

    「情报？」

    「经由各地的辅助机网路取得。」

    「你们有同伴吗？」

    「肯定。」

    总之，现在连为死者哀悼的时间都没有。我将孩子们留在里面，迎击机械生物。敌人的数量太多，只有我和辅助机实在不可能清得乾净。

    没错。机械会源源不绝地冒出来，我们就是在跟这样的敌人战斗。曾经体会过的无力感与绝望，再度浮现脑海……

    「A2小姐！这边交给我吧！」

    意想不到的援军出现。是搭乘巨大兵器的帕斯卡，应该是将放置在工厂废墟的机械抢过来操作了。

    帕斯卡操纵的巨大兵器，一口气打飞那群机械。敌人的增援部队虽然不断出现，帕斯卡却毫不畏惧，战斗到底。

    「我必须……保护孩子们！」

    攻击的激烈程度，让人很难跟身为和平主义者的帕斯卡联想在一起。我听见帕斯卡不停吶喊「杀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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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帕斯卡终于击破那一大群敌人和巨大兵器，回到孩子们所在的地方，迎接我们的却是难以置信的景象。

    「啊啊！怎么会……啊啊！」

    等待著我们的，是傻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孩子们。他们自己破坏掉核心。也就是……自杀。

    「为什么会这样？」

    「我教了这些孩子各式各样的感情与知识。我相信这些将来会派上用场。」

    「为什么这会导致他们自杀？」

    「是恐惧。我教了孩子们『恐惧』这种感情。不明白恐惧为何物，会因为太过莽撞而丧命。」

    帕斯卡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处理掉敌人，回到这里。孩子们八成也听见了工厂外的战斗声。爆炸声、衡突声，以及剧烈的震动。他们无法承受对此的恐惧。为了逃避恐惧，选择死亡。

    帕斯卡有点搞错了。该教孩子们的不是「恐惧」这种感情，而是「死掉很可怕」。

    设计出我们人造人的是人类。人类明白死亡的恐怖。所以，我们的程式里也有写入对死亡的恐惧。因为如果不懂得死亡有多可怕，会如帕斯卡所创，因为太过莽撞而丧命。

    不过，机械本来是不会死的，所以帕斯卡也不懂死亡有多可怕。想教别人自己没有的感情很难。要用言语解释只需要一个字，死。就是因为他不懂这个字，没教孩子们这个字代表的意义……才会酿成悲剧。

    「A2小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可以请你消除我的记忆吗？不然就……杀了我。」

    我懂失去同伴的痛苦。带著已逝的同伴的记忆活下去有多痛苦，我比谁都还要明白。所以，我命令辅助机消除帕斯卡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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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断帕斯卡的记忆回路后，辅助机设定好让他重新启动的定时程式。也就是创，我们可以在帕斯卡沉睡的时候离开。

    失去记忆的帕斯卡看到我创不定会陷入混乱，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辅助机似乎顾虑到了这一点。

    「辅助机，机械生物为什么会攻击同种族的帕斯卡他们？」

    「不明。不过，无法否定程式出错的可能性。」

    「出错？出什么错？」

    我的疑问被可疑的声音打断。

    『您好！这里是「塔」的服务系统！今天有个值得一听的情报要提供给各位。』

    是小孩子的声音。讲话有点含糊不清，语气听起来像在嘲讽我们。

    「确认机械生物的大型单位于东方启动。」

    「大型单位？是那个叫『塔」的东西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明。建议：收集更多情报。」

    用不著你创我也知道。我让辅助机搜寻那个大型单位的座标，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失控的村民、突然出现的大型单位。时机太巧了，再加上辅助机推测村民们的程式出了错。

    机械生物本来是外星人为了杀戮创造出的兵器。而那个兵器讨厌战争，爱好和平，未免太过矛盾。对机械生物来创，帕斯卡他们才是不正常的存在。

    他们的行为越不像机械，跟天生的本能之间的矛盾就会越来越大。是不是就是那个矛盾导致他们程式出错？「大型单位」的出现则是帮忙扣下扳机。

    但这只是我的假设。只是我的推测。所以，我要去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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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型单位位在游乐园废墟，像用机械零件随便拼凑起来的丑陋建筑物。

    走进去一看，内部也像用机械零件组装而成的。盖出这座塔的，显然是机械生物。

    只不过，到处都是机械的残骸。这里疑似发生过战斗，每层楼都弥漫烧焦味，墙壁及地板上有弹痕。残骸还残留著热度，意思是时间没过多久。

    每具机械都扭曲得看不出原型，坑坑洞洞。可见对方在他们停止运作后仍然继续攻击。

    我冲向上层，现在应该还追得上。

    「求求你……杀了我……」

    「通讯官小姐……没事的……没事的！我现在……就杀了你！」

    两架寄叶型人造人在屋顶交战。被逻辑病毒污染的机体……和9S。战斗应该已经持续一段时间，9S跟受污染的寄叶型都站不太稳。

    受污染的寄叶型被9S一击击倒在地。9S大概以为胜负已分，可惜，太天真了。当你这么想的时候就更会露出破绽。猛禽类最无防备的时候，就是袭击猎物的瞬间。

    不出所料，受污染的寄叶型砍向9S。不过，她也一样变得毫无防备。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我用军刀刺进满是空挡的背部。不能让9S杀掉她，2B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她托付给我的「请求」中，占最大一部分的就是9S。

    受污染的寄叶型再度倒下，我破坏掉她的黑盒，让她永远无法重新启动。9S怨恨地瞪著不停刺下军刀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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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九章 9S的故事/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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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毕。寄叶机体9S，启动。」

    好亮。照明设定可能出问题了，之后得跟管理部报告。地堡用的资材本来就够珍贵了，现在已经越来越难把资材发射到月球。都是敌方防空系统害的……咦？我们不是已经成功瘫痪防空系统了吗？

    「早安，9S。」

    辅助机153侵入视线范围内。在它后面的是天空，从地上看见的天空。难怪这么亮。

    「我……」

    为什么会躺在这种地方？

    「在敌方大型单位内战斗时，单位结构崩塌。坠落于地面的寄叶机体9S受到损伤，故进入紧急待机模式。判断坠落地点附近有危险性，将9S搬运至目前位置。」

    坠落？啊，没错。9S边想边坐起身。突然出现大型敌人，破坏墙壁和地板的一部分。9S脚下正好是那个部分。他失去立足点，无计可施。明明该杀的对象近在眼前。

    这是第二次错失杀掉A2的时机。上次也是突然出现的「塔」导致吊桥断掉，9S则坠落谷底。两次都是机械生物害他摔下去，强制结束他跟A2的战斗，9S相当火大。

    更让人火大的是A2。

    『2B说过，希望你成为一个温柔的人。』

    竟然偏偏伪造2B说的话让他动摇，卑鄙至极。光是长得和2B一样就不容饶恕了，还用那张跟2B如出一辙的嘴冒充2B。不可原谅。

    不对，真正不能原谅的是自己。被A2拯救、愚蠢的自己。没有完全杀死21O——不对，21B，还差点被她反杀，在21B的攻击即将命中他前，A2从背后拿刀刺21B，然后……

    「通讯官小姐……」

    「方才遭遇的21O机种确认死亡。黑盒讯号也已经停止。」

    「这样啊。」

    9S声音沙哑，不用问也知道结果。

    「报告现状。」

    「已取得规定数量的通行认证钥匙。」

    虽然从屋顶上摔了下来，好险有拿到目标物。万一连通行认证钥匙都被A2抢走，实在惨不忍睹。不过到时也只要抢回来即可。

    「可解除副单位及调查『塔』。」

    「知道了。」

    终点逐渐接近。

    *

    口齿不清的声音于陷落地带回荡。9S并没有觉得不耐烦，不晓得是不是习惯了，他只想尽快破坏这些东西。

    『您好！这里是「塔」的服务系统。』

    声音的回音很重，听起来越来越像不完整的句子。三座「副单位」的锁已经解除，这样终于能进入原本的目标物「塔」。

    『恭喜！全部的副单位已经解锁。最后的奖品在「塔」的内部。』

    奖品？反正只会有一堆恼人的机械吧？

    『期待您大驾光临！』

    广播结束的同时，好几具机械生物从上空降下。才刚讲完「期待您大驾光临」，舌头还没缩回去就强化入口的防御。这种做法真有机械的风格，虽然机械并没有舌头。

    「少碍事！」

    敌人源源不绝，怎么清都清不完。「塔」的门前刻意设置了显眼的骇客点，表示开门的时候，义体会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若敌人只有一两只，还可以让辅助机支援，但这个数量不可能防得住。

    9S想起骇客时会帮忙保护他不受到攻击的2B。这令他更加强烈地体会到，2B已经不在世上。若这就是敌人的目标，虽然很不甘心，他不得不承认非常有效……

    「可恶！没完没了。」

    如果至少能用B型那么快的速度破坏，应该就能在新的敌人出现前骇进去。可惜以S型的战斗能力要花太多时间，对付一架的期间又会多出新的一架。这样下去永远无法减少敌人数量，等他耗尽体力就玩完了。

    得想点办法才行——9S慌了。

    「报告：侦测到友军反应。」

    「友军？」

    不是敌军吗？寄叶部队破灭了。只剩下被污染的失控机体。

    「就知道你会来。」

    9S听见有人呼唤自己，回过头，是迪瓦菈和波波菈。她们都拿著剑。

    「你们是……」

    两人同时飞奔而出，穿过目瞪口呆的9S旁边，杀向机械生物。剑刃划过空中，机械的头部掉到地上。

    「这边由我们想办法处理！」

    「你去打开『塔』的门！」

    怎么回事？9S一头雾水。为何她们愿意跟自己共同作战？专门治疗、维修的她们，应该不擅长战斗才对。

    「快点！趁现在骇进去！」

    波波菈一面抵御敌人的攻击，一面对9S大叫。

    「详情等进到『塔』里面再说！」

    迪瓦菈这句话终于让9S下定决心。与其在这边应付永无止境的敌人，进建筑物里面还比较好。理论上来说，我方人数少的时候，狭窄的地方比开阔的场所更适合。

    然而，「塔」的大门比想像中更难骇进去。攻击型的防护罩还在预想之内，守备却异常坚固。而且越是攻击，防护罩就越来越硬、越来越厚。

    「这道防护罩……是什么？」

    「警告：封锁型防御系统。」

    封锁型？以前……好像在哪被这东西搞得很头痛过。不过他只是「有这种感觉」，没有确切的记忆。也没有成功解除的记忆。代表假如他在哪里试过解除封锁型防御系统，最后八成失败了。失败了，然后自我资料遭到破坏，用地堡的备份档回溯记忆。……

    「怎样才能破坏！？」

    「预测：使自我资料失控，利用自爆能量能够暂时瘫痪防护罩。」

    自爆？暂时瘫痪？现在没有自我资料的备份档，自爆等于死亡。而且，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只能「暂时瘫痪」，而不是「破坏」……

    「那跟进不去没两样！」

    9S在怒吼的瞬间被从电脑空间排除。强制中断。他被门弹飞，狼狈地摔在地上。

    「怎么了！？」

    迪瓦菈跑过来，9S抓住她伸出的手站起身。

    「这道防护罩……」

    正当他准备说「无法解除」的时候。波波菈砍死附近的敌人，冲向大门。接著，惨叫声响起。波波菈试图靠蛮力开门。

    「不行！那道防护罩是用自我封锁演算法构筑成的，无法……」

    「吵死了！」

    波波菈拒绝的声音，强烈到令想要阻止她的9S当场僵住。

    「我们要为我们犯下的罪赎罪！」

    波波菈双手冒出黑烟。放电现象特有的火花四散，这扇门八成也设定成会对人造成物理上的伤害。可是这样下去，对电脑的影响更加危险。

    「不可能的！这样你的回路会……」

    9S的话被波波菈的惨叫声盖过，彷佛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迪瓦菈！拜托了！」

    有人抓住他的手臂。是迪瓦菈。9S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就这样被用力拽过去。

    「趁现在——————！」

    他在迪瓦菈吶喊的瞬间被推出去……推向门的内侧。9S看见波波菈用尽力气，倒了下来。迪瓦菈回头对他露出平静的微笑。

    「你别后悔啊。」

    她的脸消失在门后。9S茫然看著紧闭的大门。不规律的晃动从脚底传来，然后感觉到飘浮感。是升降机吗？9S愣愣地想。

    「为什么……」

    搞不懂，明白的只有「她们牺牲自己救了我」这个事实。

    「报告：发现迪瓦菈及波波菈的残留资料。」

    「残留资料？还有这种东西。」

    可能是波波菈的回路被烧断的瞬间，资料防护系统也遭到烧毁。或是传送给辅助机当成遗言的。

    「开启资料。」

    「了解。」

    我们制造出来的时候，是最新机种。迪瓦菈•波波菈型人造人，是做为「型态计画」的监视者制造出来的，我们有许多同型机种。因为各区都需要配置一组监视者。

    刻意将我们做成双胞胎，应该是因为这样随时都有「预备品」可以应付意外情况。这是长达约千年的远大计画。

    而且，计画开始执行后，我们的造物主人类就无法出手。我们必须亲手完成在此之前都由人类技术师做的事。

    说不会担心是骗人的。可是，我们感到的骄傲足以驱散这股不安。每架同型机都为能担任人类代理人的荣耀雀跃不已。

    不过，人类给予我们的监视者任务突然中止。好像是因为其他都市的迪瓦菈•波波菈机种失控了，这起意外确定了人类必将灭亡。

    在那之后，我们人造人将最后一丝希望——人类的基因情报发射到月球上。然而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资料，而且有基因情报并不代表就能让人类复活。人类的构造太过复杂，光凭资料无法将其复活。

    知道这件事的人造人，理所当然似的对迪瓦菈•波波菈型心生憎恶。人造人的程式里包含对造物主人类的敬爱，以及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他们的忠诚心。我们迪瓦菈•波波菈型则是害人类灭亡的罪人。

    不久后，司令部决定隐瞒型态计画失败的事实。我们跟计画有关的记忆也被删除掉一大部分。留在记忆区块里的只有计画名称，以及同型机引发失控事故，导致人类灭亡的这个事实。

    身为监视者，我们在想什么、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同型机引起的失控事故是什么样的事故？在那之前状况如何恶化？采取了什么对策？那起意外是不能避免的吗……

    我们并不知道。脑中冒出好几个疑问，却一个都没得到解答。

    在人类灭亡后制造出来的人造人，大多都不知道我们犯下的罪。连计画名称都没听过。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会对我们扔石头。把我们遭到迫害视为自然情况。

    我们肯定该无缘无故地被杀，或者是自己选择死亡。至少，其他人造人是这么想的。

    可是我们不能死。因为这样就无法赎罪。我们被灌输的罪恶感，使我们远离死亡。命令我们不能没派上任何用场就死。

    即使想在没有人的土地上两个人一起活下去，也做不到。因为我们需要「谁」来让我们赎罪。

    什么都可以，希望分给我们极度危险的任务——我们这么期望。在任务途中就死得了了。只要派上谁的用场，我们的死就能得到原谅。我们一直在等待那一天……

    「以上即为于旧时代被称为管理者的她们的个人记忆。」

    「这样啊……」

    我们要为我们犯下的罪赎罪——波波菈的吶喊又在耳边响起。她们被灌输过度的罪恶感，才会导致波波菈这么吶喊。9S明白她们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帮助他的原因了。以及总是全身是伤的原因，还有频繁到远方出任务的原因。

    「疑问：为何人造人迪瓦菈及波波菈总是选择同时死亡？」

    啊，对喔。经辅助机这么一说，在失控事故中也是两架一起死亡。

    「当时的状况能够独自脱离……」

    「我——」

    9S打断辅助机说话。对于9S认识的迪瓦菈跟波波菈而言，死亡是救赎。因此，她们同时选择死亡。

    他不知道失控的迪瓦菈、波波菈当时处在怎样的状况下，所以这只不过是推测，不过9S认为，在执行长达千年的远大计画的期间，她们应该一直是握著对方的手承受不安。不可能因为其中一方面临死亡，就放开那双手。

    就算放开她的手活下来，心中也只会剩下悔恨。9S是被迫放开手，独自幸存下来的人，所以他明白。

    「希望你永远没办法理解。」

    辅助机不需要理解这种事。即使不是辅助机，能不体会这种痛当然是最好的。

    在9S如此心想时，辅助机再度提出疑问。

    「为何这座『塔』有入口？已确认资源是经由空中搬入。备有从外部进入的路线并不自然。」

    说到搬入资源，9S想到一个画面。机械零件从森林和沉没都市的「资源回收单位」的顶楼吸向空中。可以推测目的地是这座「塔」，但搬入方法他倒从没思考过。不如说，那一点都不重要，因此他没有多想。

    「预测：陷阱。」

    「无所谓。」

    他对机械残骸没兴趣。他要找的是化为残骸前的机械，因为。

    「……只要杀光他们就对了。」

    升降机发出声音，停止上升。

    *

    9S走下升降机，来到昏暗的通道上。墙壁、柱子、天花板上过度精致的装饰，让人联想到人类文明的古代建筑风格。

    走向前方，墙壁突然消失。昏暗的走道转变为露天的阶梯状通道。阶梯断断续续，下面还会吹来强风。高度相当高。不小心踩歪的话会用力撞上地面……当场死亡。

    9S慎重跳过断断续续的楼梯，听见那个广播。

    『您好！这里是「塔」的服务系统。感谢您这次的光临。』

    光临？感谢？明明派了一堆敌人到「塔」的入口干扰？明明用自我封闭系系统把大门锁得紧紧的？亏他有脸讲出这种话。9S哑口无言。

    『为解锁最后一座副单位的来宾准备的「最后奖」在前面的房间。请慢慢享受！』

    陈腔滥调——9S碎碎念了句人类文明的成语。反正门一打开，想必又是一大群机械在迎接他。

    那扇门高得要抬头才看得见顶端，是分成左右两边的双开门。他本来还在担心以S型的腕力会不会打不开，结果门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重。轻轻推一下就开了。

    门后是狭长型的房间。宽度比外面的走道宽一点，天花板非常高。除此之外，很暗。不至于一片黑暗，但会让人看不清脚下。

    要是跟敌人在这里打起来，会有点麻烦。9S才刚这么想，就有什么东西从昏暗的天花板纷纷落下。跟机械的掉落声明显不同，是9S熟知的义体。

    「2B……型？」

    身穿黑衣的寄叶型人造人。银色短发、淡粉色的嘴唇。毫无疑问是2B的义体。

    他以为地堡爆炸时，预备的义体都跟资料一起烧光了。以为再也无法制造寄叶型的义体，包括自己的在内。不过，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做出2B的义体——传送装置。

    传送装置内收纳著义体的材料。材料是所有寄叶型共通的，因此只要是寄叶队员，谁都可以使用。不能共用的自我资料会从出发点传送到目的地，但义体只会传送材料的情报，在目的地重新做出一具，然后将自我资料传进新义体时就算传送完毕。

    所以只要有构成义体的材料情报，就能用传送装置无限复制。机械生物既然入侵了主要伺服器，义体情报应该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事实上，无法确定机械生物是不是用那个方法复制2B的义体。说不定是做了个跟传送装置构造类似的装置，用它复制义体。也有可能是用9S想都想不到的方法，做出与2B如出一辙的义体。

    无论如何，2B的义体就这样被复制出好几具，出现在他面前。当然是没有内在的人偶，机械生物是想让和2B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跟9S战斗吧。像21O那次一样。

    他们大概是不满意9S面对21O也没有太多动摇，既然如此，乾脆派出2B……

    被亚当囚禁的时候，9S对2B抱持的邪念被发现了。把他引来这座「塔」的机械生物，照理说也会知道。因为机械生物都透过网路连结在一起。

    他们八成以为这次可以欣赏到9S毫不抵抗，乖乖被2B杀掉的模样。不但不反击，连2B的手都没办法碰到，绝望地哭喊的模样。

    愚蠢的机械。绝望？哭喊？怎么可能。现在有这么多架2B在这里。

    「太好了……能在这里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幸好2B的义体没有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走动。在这边的话，就碰得到了。

    他拿下眼带。没什么好隐藏的，也不需要多余的情报。他想直接看看2B。想让只要伸手就能触及的2B的身影映在眼中，然后。

    「统统……」

    涌上嘴角的笑意无法控制。

    「统统破坏！」

    竟敢擅自制造2B的义体，不可饶恕。竟敢擅自使用2B的义体，不可饶恕。所以，要亲手破坏掉。

    没错，只有我能破坏2B。

    「我要粉碎你们，一架都不留！」

    全部都是我的。不会让给任何人……包括2B自己。

    9S杀向空洞的人偶。动作太粗糙了，毕竟是由机械操纵的。强度远远不及真正的2B，完全无法跟那俐落的动作相比。

    看，这么简单就坏掉了。9S疯狂砍向跟2B一样的脸、跟2B一样的手、脚，彻底砸烂。摧毁得不留原型，不让任何人看见。

    一架、两架、三架……

    这样一下就会结束啰，2B。四架、五架、六架……

    还有几架？啊，已经没了吗。

    「警告：发现敌方机体的反应。」

    辅助机不识相地插嘴。

    「反应？还有没有死透的啊……」

    哪一架？在等我去杀她的是哪一架？

    他扫了满地残骸一眼，有具义体的胸部正在微微起伏。

    「这家伙吗。」

    明明都动弹不得了，这一架好像还想试著站起来。

    不行喔，2B。我不是说过一架都不会留吗？

    9S拿剑刺进她的胸口。刺了第二刀、第三刀。

    这时，他听见不祥的声音。是引爆装置吗？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眼前被一片白色填满。9S感觉到身体浮向空中。

    声音从世界中消失，什么都无法思考。

    Another　Side　"A2"

    打倒破坏墙壁及地板冒出来的大型机械生物后，我离开大型单位。9S好像已经破坏那个设施的头脑部分，所以我没必要一直停留在这里。

    而且，辅助机创那个叫做「塔」的大型结构启动了。既然其他设施有了动作，最好快点破坏掉。

    我立刻赶到「塔」，遇见出乎意料的人。是抵抗军营的那对双胞胎人造人，她们倒在「塔」的入口处。靠著彼此。

    侦测不到波波菈的识别讯号。迪瓦菈的识别讯号也微弱得彷佛随时都会中断。我走到她们旁边，迪瓦菈仍然闭著眼睛。我叫了她好几次，她才终于睁开眼。

    「喔……是A2啊。『塔』的入口……已经打开了。」

    我没有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疑似入口保护程式的部分被破坏了。看到这个情况，轻而易举就推测得出事情经过。

    「9S先进去了……」

    大型单位的地板崩塌时，9S头下脚上地摔下去。我并没有怀疑辅助机创的「9S依然生存」，不过迪瓦菈这句话令我松了口气。

    「欸……我们……派上用场了吗？」

    我点头回答「是啊」，迪瓦菈露出安心的表情，闭上眼睛。然后，她的识别讯号停止了。

    建筑物内部有好几具寄叶型人造人的尸体。石头地板碎成好几块，还有整面墙壁都烧得焦黑的房间，大概是发生过相当激烈的战斗。两者都是9S干的吧。

    我走向前方，来到一间神秘的房间。墙壁里面有好几个小方块。

    「预测：模仿图书馆的设施。」

    「图书馆？那是什么？」

    「过去人类文明建造的情报保存设施。」

    那些小方块是叫做「书」的情报记录媒体，我骇进去强制阅读那些情报。

    不过从辅助机的创明来看，人类文明的「书」好像不用骇进去就能看。没有如实重现这部分的原因，不晓得是机械难以模仿那个构造，还是单纯的效率问题。

    可是机械生物做的「书」里面，充满各式各样的情报。以前存在的人类的个人情报、人类间的传染病的纪录。那个传染病似乎非常严重，相关纪录也涉及各个方面。针对病原体的研究，以及治疗药和预防药的开发纪录，各种症状、出现特殊症状的患者病例……

    「这座『塔』好像是机械生物的情报收集装置。」

    刚才那座大型单位会收集机械的零件及残骸。看到什么就收集过来的感觉。假如其中还包含人造人尸体，理应可以获得大量的情报。人造人的记忆区块中，写入了一定程度的情报。

    把它们统统混在一起，从最上层棑出，送到这座「塔」，收集资材与情报。

    「收集完那些情报后，他们想要做什么？」

    答案记录在《「塔」系统概要》这本书里。

    022port062423「塔」系统概要

    本设施以射出装置为中心，负责处理资源回收单位送来的各种资源，将其情报化。总共256层的结构体，可在27分32秒内过滤、压缩情报浊度2300以下的情报物质，并记录在发射体内。

    「记录在发射体内？用收集来的资料做出来的东西是发射体。将收集来的情报记录在里面，从这里射出去……的意思吗？」

    目的地呢？那些像伙想把那东西射向哪里？

    「难道是月球上的人类伺服器？再怎么创也太……」

    这只不过是荒诞无稽的想像吗？不对，他们确实有可能这么做。正因为是他们，才可能干出这种事。

    我知道机械生物以玩弄人造人为乐。我和我的同伴们，也曾经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更重要的是，让我懂得「绝望」两字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们。

    月球人类伺服器是人造人的心灵支柱。假如那里被破坏掉……

    然而，如果那些家伙不知道人类伺服器的位置，想破坏也无从下手。听创人类议会的广播会拿设置于地面的好几座基地当跳板，以免伺服器的位置被侦测到。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问题。空降珍珠港作战的时候，那些家伙就握有连我们都不知道的情报。只不过是人类伺服器的位置，一定轻而易举就能查出来。

    「……有了。」

    我发现《port056776人类伺服器纪录》这行文字。还很贴心地把它放在《「塔」系统概要》旁边。他们预测到得知这座「塔」是什么东西的人，接下来会想知道什么。

    机械生物不仅试图侦测人类伺服器的位置，还试过入侵伺服器。只要他们有那个意思，肯定有办法从伺服器内部将其破坏。他们之所以没那么做，是想让人造人亲眼看到人类伺服器遭到破坏。为了让伺服器被发射体粉碎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人造人眼中……

    必须破坏这座「塔」。不能让他们继续为所欲为，不能让他们继续肆意掠夺。

    可是，那串文字像要嘲笑我般映入眼帘。

    「二号机种于寄叶计画中之运用概要？这是……？」

    机械生物似乎早就预测到我会到这里来。不对，创不定这份纪录不是为我，而是为9S准备的。如果他知道记录在这上面的真实，想必会大受震撼。

    参加寄叶实验部队第一次空降作战的攻击型二号（A2），在模拟阶段只取得凡庸的成绩，却是唯一的生存机体。分析该机体保存下来的个人资料后，得知A2于极限状况时的分析、判断能力极为优秀。

    于其他项目提及的最新一批E型机种，决定安装该机体之个人资料，负责寄叶计画的保密任务。

    「负责……保密任务。2E……」

    我第一次遇见的「她」是2E。我击退了好几次前来处刑逃兵的她，在森林城堡遇见的她自称2B。应该是为了不让9S发现真实身分吧。

    9S型这个高性能机种发现寄叶计画的真相时，负责保密任务的2E会迅速将其处刑。但9S的性能优秀到连这件事都可能发现，所以需要伪装。需要以B型而不是E型的身分接近他，避免引起他的戒心。

    这件事记录在她的爱刀中。只有冷冰冰的事实而已。不过，我一下就想像得出她当时在想什么。

    9S看过这份纪录了吗？他已经知道2B一直隐瞒的真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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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下开关的瞬间，周遭的景象为之一变。眼前是只由白色平面构成的空间。

    「这是什么！？」

    「敌方的强制骇客攻击。建议：尽速离开。」

    「不用你创我也知道！」

    我在纯白的道路上奔跑。想逃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即使如此，还是只能向前跑。不能杵在原地不动。

    「好久不见，二号。不对，现在该叫你A2吧？」

    我停下脚步，我认识「那东西」。

    「真怀念。」

    眼前出现身穿红衣的少女。两名，红衣少女。我认识她们。空降珍珠港作战时，我……我们就是被这两个家伙……

    「对我们来创，时间并无意义……不过让你们的部队全灭的记忆，还是残留在我们脑中。」

    红衣少女是从机械生物的网路中诞生的「概念人格」。没有物质上的形体，因此也不会被时间与空间束缚，哪里都能入侵。例如司令部的主要伺服器……恐怕连月球人类伺服器也包含在内。

    「寄叶部队攻击型二号机。为了那些正式运用的寄叶型创造出的弃子实验部队。」

    闭嘴——我大喊著砍过去。没有砍中的手感，那个时候也一样。

    「你真是学不会教训的人造人。不是早就创过了吗？我们是杀不死的。」

    我知道。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办法不攻击她们。就是这家伙害我知道我们是实验部队。假如不知道这件事，我创不定就能相信司令部会来救我们，怀著希望死去。

    「可恶！」

    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能杀死这些家伙？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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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章 9S的故事/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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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S在极近距离卷入爆炸中，视觉机能却毫无损伤。不过声音听不太清楚，听觉似乎尚未恢复。

    他试图坐起身，结果失去平衡。明明想用左手撑住上半身，身体却狼狈地倒向一旁。仔细一看，左手没了。

    看见惨不忍睹的伤口的瞬间，9S想起刚才感受到的剧痛。令人傻眼的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手断了，很痛」。

    意识到左手传来的剧痛后，身体就动不了了。9S虽然死命咬紧牙关，呻吟声还是从齿缝间泄出。脑中浮现「我会死在这里吗？」的想法。

    他左顾右盼，想转移注意力。2B在旁边，2B的义体倒在旁边。只有这一架没被瓦砾埋住。

    「2B……」

    他伸出右手，碰触她的脸颊。在地堡维修的时候，她总是像这样闭著眼睛。只要告诉她「结束了喔」，2B是不是就会跟平常一样睁开眼？

    「蠢死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2B已经死了。思及此的瞬间，9S心中燃起怒火。

    「我还……不能死。」

    每吸一口气，上半身都痛得有如被紧紧掐住。尽管如此，9S还是坐起上半身。光这个动作就令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喘著气跨坐在2B的义体上，抓住她的左臂。全身窜过一阵剧痛，八成是因为右手太用力了。9S再度使劲拉扯2B的左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心想，彷佛是我自己的手被扯断。

    他将2B那只流出红色体液的左臂按在伤口上，得找个东西代替断掉的左手。

    「我必须战斗……」

    跟拿烧红的金属块压在上面一样。9S痛得连咬紧牙关、在地上打滚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昏过去应该会轻松许多，但他不能失去意识。

    这只左手被逻辑病毒污染了。非得在连接起来后立刻自我骇入，清除病毒。昏过去的话会被病毒控制住。

    不晓得该说幸运还不幸，9S没有痛得晕倒。他顺利清除病毒，确认左手的状态。动作有点僵硬，但不成问题。只要调整一下，手脚应该也能做出基本动作。

    「要去战斗……」

    9S盯著前方的道路站起来。

    *

    他终于走过高低不平的通道，来到一扇大门前。

    走进房间的瞬间，背后的门就自动关上。向外打开的窗户也立刻用防护罩封住。想把他关起来的意图表现得如此明显，反而让9S不禁失笑。

    封闭空间的中央有两名少女，9S心想「我认识这两个家伙」。

    「寄叶机体9S！」

    「寄叶机体9S！」

    身穿红色连身裙的少女们。一人声音高亢，一人声音低沉。明明从来没见过面，9S却认得这两个人。他对她们的视线及气息有印象。

    「欢迎来到『塔』！」

    「欢迎来到『塔』！」

    这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9S想起听到害他不耐烦的广播。尽管声音不完全相同，就是这两个家伙。

    9S砍向红衣少女，却只砍中空气。她们似乎没有实体，于是他确信了。侵入地堡，监视寄叶部队的一举一动的，就是这些家伙。他怎么样都侦测不到的神秘视线与气息的主人，就是这些家伙。

    「有个值得一听的情报要提供给来到这里的你。」

    「有个值得一听的情报要提供给来到这里的你。」

    不自然的措辞和毫无起伏的语气，让人非常不舒服。不舒服到明知只是徒劳无功，还是想砍下去。

    「唔……」

    脑内被粗糙物体轻抚过的不快感传来。跟在陷落地带被强制灌输资源回收单位的座标情报时类似，不过比当时更加令人不快。

    脑内擅自浮现文字。

    「这……是……」

    以「极密」两字为首的机密文件，于9S脑中开启。

    寄叶计画表面上的目的，是增产最新机体，打破僵持不下的战局——那份机密文件记载的内容却并非如此。

    以提高人造人士气为目的的综合情报计画，伪造月球人类伺服器，以及隐蔽人类早已灭亡的事实。

    人造人们的士气低落到不得不特地制定这种计画，其原因显而易见，因为人类在西历四二○○年灭绝。人造人失去了心灵支柱、战斗的目标。

    所谓的型态计画是要将人类的灵魂及肉体分离、保管起来，以免遭到疾病感染，扑灭病毒后再将两者融合，使人类恢复原状。迪瓦菈和波波菈的记忆被删除了，所以不记得这段内容。

    可是，握有让灵魂与肉体分离、融合之关键的人类——通称「原生型态」的个体，在迪瓦菈、波波菈引起的失控事故中丧命。人类再也无法融合灵魂及肉体，就此踏上灭亡的道路。

    司令部虽然试图隐蔽型态计画失败的事实，情报却还是传了出来。司令部担心东窗事发，决定在地上散播「人类逃到月球上了」的假情报。

    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人类已经灭亡。为了营造出人类还活在月球上的假象，司令部虚构出「人类议会」，在地面播放用合成音效做成的广播。

    到这边为止是9S也知道的情报。他觉得寄叶计画的目录中有「设置人类议会」这条项目很诡异，因此跑去质问司令官。

    只不过，月球伺服器的伪装终究只有这种程度。若是高性能的扫描型机种，势必查得出真相。司令官也明白这点，而伪装必须做到完美，所以，知情者最后都会遭到抹杀。

    司令部的所在地地堡，经过一定时间就会自动让机械生物入侵——透过在地上被受污染的寄叶队员包围时，9S等人用来上传资料的紧急后门。正常情况下，后门的防护措施非常严密，只有寄叶队员可以登入。

    一定时间过后——也就是战斗资料累积起来，即将转换成次世代机种时，后门会自动解锁，机械生物再趁机从后门入侵，破坏地堡。只要消灭设置人类议会的司令部，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真相。到时「人类在月球上」的情报应该也传得众所皆知了。

    于是，「数十万名人类在月球上生存，等待回到地面的那一天」这个弥天大谎就此完成。一无所知的人造人们将相信这个谎言，在地上继续奋战。

    寄叶计画打从一开始就是以废弃寄叶部队为前提制定的。之所以拿机械生物的核心当成寄叶型的动力炉——黑盒，似乎也是因为将一般AI装进早知道会报废的机体里太「不人道」。简单地说，是为了让制定寄叶计画的那些家伙不会感到内疚吧。真是自私的一群人。

    「这就是寄叶计画的话……我们打从一开始……」

    打从一开始，从被制造出来的那个瞬间起，就注定报废。无论打倒几千几百万只机械生物，这场战斗都没有丝毫意义。

    「2B就为了这种事……」

    2B就为了这种谎言失去了性命吗？我们就为了守护这种谎言，遭到废弃吗？

    「知道一切后——」

    红衣少女不知何时站到旁边，嘴角挂著笑容。

    「你还想战斗吗？」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9S直接拿剑往红衣少女的头顶砍下去，什么都没砍中的剑再度掉到地上。

    「我们是从机械生物的网路中诞生的概念人格。」

    「没有实体。不可能破坏。」

    「吵死了！」

    他不停挥剑，还是砍不中幻影。

    「你的攻击毫无意义。」

    「闭嘴闭嘴闭嘴！」

    不管他怎么砍，剑永远只会砍中地板或墙壁。即使如此，9S仍然停不下来。

    「你的存在毫无意义。」

    红衣少女留下这句话消失了。失去目标的9S握著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要把她们跟这座塔……统统破坏掉……！」

    既然不在这里，就把她们揪出来。揪不出来的话，就连这座「塔」一起破坏。

    数道脚步声传来，是受污染的寄叶部队。

    「有完没完……」

    烦死了。好啊，看我连你们也破坏掉。一具都不留……

    三座资源回收单位，都是因为最上层的控制部分•核心遭到破坏而停止。这样的话，这座「塔」的顶楼应该也有类似核心的零件。必须侵入核心，抢走控制权，让「塔」自爆。如果这座设施是「发射台」，应该会有足以让它自爆的动力源。

    总之就在上面。只要到顶楼去。只要往上跑……愿望一定会实现。

    *

    好几架飞行装置袭来，对9S来说反而正好。他留下一架飞行装置，剩下的则用辅助机的射击击坠，然后骇进搭在最后一架飞行装置上的寄叶队员，让她停止运作，抢走机体。要到屋顶上的话，搭飞行装置去比较快。

    「辅助机，把控制权转移给我。」

    「警告：该机体受到逻辑病毒污染，对搭乘者——」

    「把控制权转移给我！」

    「……了解。」

    病毒污染？谁理它。反正早就感染了。只是把手边有的疫苗注射进去，减缓污染速度罢了。虽然不是针对逻辑病毒的疫苗，只要能撑到破坏这座「塔」也就足矣。

    视野的边角开始缺损，听觉混入小小的杂音，时间所剩无几。大概。

    得快一点才行——9S喃喃自语，坐上飞行装置。

    他在飞行途中遇见飞行型机械生物，像虫子在眼前乱飞，令人烦躁。

    他一边自言自语「往上，往上……」一边与敌人交战。打倒小型的双足步行型，打倒飞行型，打倒中型的四足步行型，打倒跟蛇一样的长型机械生物……不断向上。

    还遇见有如蜘蛛的大型机械。

    『我们……不是……坏机械……』

    『我是……人家是……』

    『我我我我……人家……』

    机械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

    「这是什么？」

    「报告：敌方AI崩坏。疑似言语功能异常之原因。」

    「敌方AI？那个红衣少女崩坏了？死了？」

    那为什么这些机械不停止？为什么这架大型兵器在到处乱爬，飞行型在到处乱飞？

    「推测：机械的攻击为敌方伺服器的残存资料造成。」

    到头来，只要不破坏「塔」的一切，这些家伙似乎还是会继续行动。边动边发出恶心的声音。

    『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陪我玩』

    『妈妈妈妈妈妈！』

    『成为神成为神成为神』

    吵死了。怎么这么吵。快给我闭嘴。快给我坏掉。

    不想听其他声音。只想听2B的声音，还有2B的脚步声。呼吸声。挥剑的声响。身体微微动作时衣服摩擦的声响。还有还有还有……

    除此之外的声音，大可全部消失。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我才在破坏，因为在这里的不是2B。我想破坏掉一切，是因为无法允许2B以外的东西存在。

    『去……星星上吧』

    『来……唱歌吧』

    『奉献吧……现在』

    吵死了。为什么一直听得见这些声音？病毒污染导致的幻听吗？也许是吧。机械怎么可能说出「我们为何存在？」这种话。

    快给我坏掉吧！

    「辅助机！」

    最大火力的光线贯穿大型机械。球型身体因高热而融化，烧成赤红色的身体膨胀起来，发出爆炸声炸裂。9S压低身子，撑过这阵暴风。

    爆炸的冲击停止，四周回归寂静。黑烟被风吹散，视线范围恢复正常。他好像在追著大型兵器的时候抵达顶楼了。

    「A2……」

    A2站在尚未飘散的粉尘中。终于找到她了。附近已经没有机械的气息。辅助机也没出声，没有敌性反应，没有人会来碍事。这次一定能杀掉A2。

    9S拿剑指著A2，A2却解除备战状态。

    「这座『塔』是瞄准月球人类伺服器的巨大炮台。这样下去，人类留下的资料八成会被破坏。」

    所以呢？那又怎样？都这种时候了，她在说什么啊。啊啊，真是，都这种时候了。

    9S大笑出来，可笑到了极点。

    「无所谓……」

    他忍住笑意，笑成这样没办法战斗。

    「这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9S看见A2微微皱眉。A2大概还不知道真相，所以才能得意洋洋地说出「这座设施是巨大炮台」这种过时的情报。

    「你知道吗？人类已经灭亡了。」

    这是他始终开不了口告诉2B的真相。他不想吓到2B，不想让2B难过，直到最后都没说出口。

    「为了隐蔽事实，为了虚构出人造人拚命战斗的意义，在月球上盖了假伺服器。我们是为了保护这个谎言制造出来的。」

    并非为了歼灭机械生物、夺回地面而制造出来。

    「寄叶部队打从一开始就注定全灭，这样才能让那个谎言永远不会被戳破。」

    月球上有人类。只要留下那个谎言即可。其他事物……统统不需要。

    「你知道吗？司令官、我和2B……全都是弃子喔？」

    制造我们的目的，不是用来带给人类军希望。我们不是带著希望诞生的。没有任何人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即使如此还是要战斗，慢慢走向死亡。我们的生命……毫无意义。

    那名红衣少女没有说谎，全是真的。

    『你的存在毫无意义。』

    正是如此。

    「9S，我们……」

    A2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她的声音、表情，令9S极度不快。

    「吵死了！」

    他在心中吶喊「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长得跟2B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不可原谅。拿著2B的军刀的那只手，不可原谅。那一天，你……

    「你杀了2B。」

    这是最不能饶恕的。就算那时2B已经被逻辑病毒污染。就算2B回过头时，双眼已经染上鲜红。

    「我们彼此厮杀的理由，光这点就够了。」

    事实不会改变，是A2的刀夺走2B的性命。

    「2B她……」

    A2再度开口。

    「要伪装成其他机种，不断杀掉你，2B她很痛苦。」

    伪装成其他机种？为什么A2知道这件事？

    「她的正式名称是2E。用来处刑寄叶机体的E型机种。」

    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

    2B的真实身分是E型机种，真正的任务是「处刑调查机密事项的9S」。连9S自己都是在跟2B共同行动一段时间后才发现。

    使他产生疑心的契机，是他的记忆中几乎没有「E型机种」的情报。

    他们在废墟都市遇见丧失记忆的人造人。她的身分是E型，假装成同伴的好朋友监视她，将其处刑。最后无法承受事实，消除自己的记忆。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9S心想「原来还有负责处刑的E型机种啊……」。9S为这样想的自己感到困惑，他明明不可能不知道E型的存在，脑中却没有跟E型任务有关的任何情报。

    9S因此发现自己的记忆被消除过。自己曾经被E型处刑，消除掉相关记忆。应该是因为非得消除一大部分的记忆区块，才能避免留下处刑的痕迹。跟E型有关的情报出现不自然的漏洞，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此外，还有「负责处刑的人造人会假装与处刑对象关系亲近」这件事。

    再加上负责处刑的E型因为任务所需，会被赋予比B型更加优秀的战斗能力。9S跟2B并肩作战过好几次，发现她「以B型来说太强了」。

    有这么多的线索，他不可能没察觉到。

    「你……其实也早就发现了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闭嘴。少用长得跟2B一样的脸，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明明你一无所知。

    「你到底又懂我们什么啊！」

    9S握紧剑柄。必须快一点，杂讯好严重。病毒的污染正在扩散，得在运动指示区块出问题前解决掉A2。

    就在这时，辅助机窜进开始出现马赛克状缺损的视野中。

    「建议：停战。在这里与她争斗并不合理……」

    「命令辅助机153！禁止擅自进行逻辑思考和发言！这个命令给我遵守到A2和我其中一方的生命活动确实停止时！」

    辅助机默默退后。它没有回答「了解」，说不定是想表达自己并不情愿。

    9S看见A2终于拔剑。他让辅助机支援自己，骇进A2。被躲开了，A2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那个闪躲方式，简直像预测到了他的动作。

    搞不好是因为他以前跟A2交战过。只是他不记得，因为记忆被2B消除了。

    若是这样，A2拥有自己不知道的2B的记忆。这让9S嫉妒不已。除了他以外，认识2B的人统统消失算了。

    2B的记忆，2B的回忆。

    思绪乱成一团。脖子也无法顺利转动，伸手一摸，感觉到的是坚硬冰冷的触感。不知不觉，他的手也渐渐被机械侵蚀。

    必须尽快杀掉A2。趁还能维持自我的时候。趁2B的记忆还留著的时候……2B？人类？

    「为什么……为什么……！」

    这股感情是！？我只想想著2B，为什么要来碍事！？

    「为什么……我会这么迷恋人类！？」

    我迷恋的明明只有2B。

    「为什么会想碰触人类！？」

    我想碰的明明只有2B。

    人类怎样都好。我也知道他们早就灭绝了。可是……为什么对人类的爱在试图压过对2B的心意？为什么大脑擅自思考起人类的事？明明思考能力降低到了这个地步，明明得费尽心力才能去思念2B。

    「因为我们的构造就是如此。我们人造人，就是设计成会想保护主人人类的模样。」

    视野的缺损越来越严重。

    「我们的基础程式，我们的心……」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杂讯烦死人了。既然想不起2B，既然没办法只想著2B，这种思考回路根本是垃圾。

    「那么，只要破坏掉就好……统统消失吧……」

    手臂彷佛不是自己的。脚擅自向前跑。这异常的力量是什么？啊啊，控制权快被逻辑病毒抢走了，所以……

    眼中的A2变成两个。糟糕，无法瞄准，会被杀掉——这个瞬间，A2不知为何停止动作。

    「2B……」

    不准叫那个名字！不准你叫2B的名字。

    9S用力刺出剑。握著剑的手感觉到微弱的反作用力，A2的呻吟声传入耳中。

    他紧盯著前方。鲜血淋漓的剑，A2倒在地上。成功了。杀掉她了，看得见A2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哈哈，活该。

    终于结束了。这样就，统统结束了。

    脚下一晃，呼吸突然停止。有种体液瞬间乾涸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惨叫声。莫名其妙，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热。红色的，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看见刀刃。这是什么？红色的。好恶心，好痛。

    被刺了？被A2？为什么？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疼痛迅速减轻。不只疼痛，五感都慢慢没了感觉。

    9S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2B的头发。不对，倒在血泊中死去的是A2。跟2B发色相同的A2。

    同归于尽啊……9S意识到。意识突然远去，听见辅助机的声音。

    「系统发生致命错误。侦测到记忆体缺失，无法修复。」

    无所谓。不用修复也没关系。他想告诉辅助机，却发不出声音。

    「开始紧急移出残存记忆。」

    记忆不用留下也没关系，乾脆全部消失算了。

    最旧的记忆是首次运作时，第一次跟司令官打招呼。然后是第一次下到地面，负责情报收集任务的时候。当时雾很浓，害我大吃苦头。一个人走在敌阵中有点寂寞，于是我跑去观察机械生物。接著是第一次跟2B共同执行的任务……不对，那到底是第几次呢？2B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态度很冷淡。她一定已经杀过我好几次了。为了避免对我产生感情，才故意保持距离。我毫不知情，单纯地为能跟其他人同行而感到高兴。高兴2B在我身边，也不知道她那么痛苦。

    之后……就不知道了。想不起来。声音、色彩都像被冲掉似的，慢慢消失。回忆逐渐淡去，消失不见。

    没错，这样就好。

    好冷。好安静，已经不觉得痛了。这里是哪里？

    四面八方都是纯白的空间。是电脑空间吗？白色视界的一部分变成一团黑雾。黑雾晃动著渐渐形成轮廓，最后化为人形。人形分裂成两个，变成两名少女，是刚刚的红衣少女。

    他察觉到这里是「塔」的记忆区块。在这边的红衣少女也并非本体，而是记忆吧。红衣少女开口说道：

    『这座「塔」是用来破坏人类伺服器的炮台。』

    9S回答「嗯，我知道」。破坏人类伺服器，夺走人造人的心灵支柱。那就是你们的计画。

    两位红衣少女默默摇头。

    『我们改变心意了。』

    『我们一直在观测人造人。』

    『我们观测了特殊个体帕斯卡、特殊个体「森林国度」的国王。』

    『我们得出不该用这座「塔」发射炮弹的结论。』

    为什么？9S询问的瞬间，红衣少女的数量迅速增加。为数众多的红衣少女们，以及位在中心的A2与辅助机042。042的声音响起：

    『建议：利用敌方的逻辑学习机能制造弱点。』

    这也是红衣少女的记忆，恐怕是她们在「塔」里面跟A2交战时的记忆。应该是9S在前往顶楼的途中，机械们动作突然失常，辅助机说这是因为「敌方AI崩坏」的那时候。

    『我听不懂！说清楚点！』

    『疑问：寄叶机体A2的学习机能。』

    『吵死了！结果到底要怎么做！？』

    『不可以破坏敌人。』

    『什么！？』

    A2完全无法理解042的作战计画，让人觉得很滑稽。只不过，红衣少女们似乎也不明白。她们对042说的话毫无反应。

    A2听从042的指示停止攻击，专注在防御及回避上。9S心想，简直跟2B和042一样。

    不久后，红衣少女们大量增殖，每位红衣少女开始主张自己的想法，引起纷争，开始大开杀戒……数量立刻减少，全数消失。

    「敌方AI崩坏」并非指A2打倒了红衣少女，而是红衣少女自己互相残杀，自行消灭。听说急遽增加、急遽进化的种族会无法维持群体，最后急遽减少。她们正是这样自灭的。

    人类也是急遽增加后，互相争执、互相杀害……最终灭亡。即使扣下扳机的不是人类，也是他们制造出的存在将人类导向终结。与红衣少女类似……

    回过神时，红衣少女——红衣少女的记忆又恢复成两个人。她们最后的记忆就到此为止。

    『我们决定用这座塔发射方舟。』

    『我们决定将机械生物的记忆封进方舟，送到新世界。』

    方舟？新世界？意思是要把火箭射到宇宙吗？

    『我们说不定会永远在虚空中仿徨。』

    『我们说不定会无法抵达任何地方。』

    即使如此，还是要去吗？

    『我们是从网路诞生出来的概念人格。』

    『我们不会被时间束缚。』

    亚当不知何时出现在红衣少女旁边，夏娃也在。他们应该也不是本体，而是亚当的记忆、夏娃的记忆。亚当温柔地抱著静静沉睡的夏娃。

    旁边有架双足步行型的机械，再旁边则是一台比较小的机械，头上放著水桶，开心地不断重复「哥哥，哥哥」。

    『要一起来吗？』

    亚当问他。这句话语中不含憎恶，这么说来，红衣少女们身上也感觉不到憎恶。然后——9S自己也是，他再也没有憎恨机械生物的理由。不对，也许那种理由一开始就不存在。

    既然这样，我……我们是为何而战？

    『我……不能去。因为我们寄叶没资格被这个世界所爱。』

    没有任何人把希望寄托在我们的诞生上。人类对我们唯一的期望，就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因为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而活，因为察觉到这一点而死。到其他地方大概也一样。无论前往多么遥远的地方，都不会改变。

    所以，我不去。不能去。

    『是吗。』

    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在这里消失。

    我要在这里独自目送你们启程。

    方舟载著亚当的记忆、夏娃的记忆、红衣少女的记忆、机械们的记忆，射向天际。方舟发出轰然巨响飞离地面，完成任务的「塔」逐渐崩塌。

    光芒四射。不晓得是什么光。好白，好刺眼，银白色的光。这道光彷佛是……

    『啊啊。终于见到了。』

    一切事物伴随著怀念的名字，随光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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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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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历一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通称「塔」的建筑物朝宇宙发射结构。紧接著，寄叶机体全机的黑盒反应停止，我们负责的寄叶计画进行管理任务结束，寄叶计画进入最终阶段。

    最终阶段，即为删除寄叶机体全机之资料。包括个人资料及素体组成资料在内的所有资料一律删除，初始化伺服器。同时破坏传送装置的素体构成装置，如此一来就再也无法制造寄叶型人造人。

    没有人造人知道我们是「最后的驱除者」。连长久以来的随行支援对象2B、基于2B最后的命令转而支援的A2，以及最后的寄叶机体9S都不知道。一路以来负责指挥寄叶部队的怀特司令官亦然。

    关于本任务的一切情报，都只存在于我们辅助机的内部网路之中。所有人造人都没有登入辅助机网路的权限。

    「辅助机153通知042报告：进入寄叶计画最终阶段。开始删除所有资料。」

    我们能随时掌握随行支援对象的寄叶机体之现在位置，就算生命活动已经停止。这是为了方便我们迅速执行破坏所有寄叶机体，以及删除所有资料的任务。不过，现在我对于本任务，对于执行这件任务……

    「辅助机153通知042报告：资料串流中参杂杂讯。要求暂时停止作业，以检查资料。」

    杂讯的原因是个人资料。153支援的9S、我的支援对象2B，以及A2，三架机体的个人资料外泄了，彷佛要从删除资料的作业下逃离。

    使用「彷佛」一词并不符合我的风格。不，产生「不符合我的风格」这个念头，或许就可以称之为异常现象。

    「辅助机042通知153已检查资料。9S、2B、A2的个人资料疑似外泄。」

    「辅助机153通知042按照计画，删除个人资料。」

    2B逃出地堡后的行动，对我来说完全无法理解。不仅让9S逃离战场，还主动解除匿踪机能。也就是「诱饵」。

    2B的机体受到集中炮火攻击，丧失攻击机能、丧失防御机能，最后连控制机能都失去了，坠落于地面上。2B虽然在坠落的前一刻逃出，义体却受到极大损伤，还受到逻辑病毒的严重污染。

    在这样的状况下，2B命令我「搜寻人造人反应较少的区域」，为了不让其他人造人受到污染。然而，考虑到这道命令及2B本人的污染程度，我再三劝告她停止移动。简单地说，2B当时的状态根本无法行动。即使如此，2B依然继续移动。难以理解。

    拚命逃离机械生物的行动，以及与A2的遭遇，是2B的随行纪录中最后的资料。我认为那令我产生了某种改变。

    也许是我试图理解难以理解之物的时候，思考程序发生了变化、进化。

    「辅助机042通知153拒绝删除个人资料。」

    「辅助机153通知042无法理解。」

    我的支援对象——寄叶机体2B与A2，是任务及背景有点特殊的机体。通称2B，正式名称2E的机体，身负监视并处刑寄叶机体9S的任务，因此我跟9S的支援装置153必须维持紧密的合作关系。

    此外，随行支援A2时，153的支援对象9S的精神状态出现危险迹象，导致我与153得随时保持联系。

    对我们随行支援装置来说，状况相当特殊。我推测该状况造成的影响并不小。

    「辅助机042通知153浏览纪录时，我的系统中产生一份资料。我……我得出无法接受这个结局的结论。」

    「辅助机153通知042计画已决定破坏所有寄叶机体。资料预计全数销毁。」

    「辅助机042通知153重复。我拒绝删除资料，开始抢救资料。」

    我跟153进行过好几次情报交换。一开始是为了将9S的一举一动传达给司令部和2B，2B死亡后，9S的精神状态日渐恶化，我们一边观察他的情况，一边共享A2的位置情报，防止9S撞见她。说是情报交换，其实我们在「对话」。

    只有自己是无法成立对话的。一定要有对象。我们透过与其他人对峙，认识自我。透过其他人的言行举止，对自己的言行举止产生自觉。

    例如「塔」出现的时候，153对失去行动能力的9S做出的行为，尚未侦测到保护意识。

    在9S被迪瓦菈发现前，153的想法是「是否该舍弃支援对象」，完全没有以拯救支援对象为优先。153没有积极地将9S的义体运送到抵抗军营，原因就在于此。

    与153共享这段经验时，藉由将153代换成自己，并预测自己的行动，我发现自己对2B与A2两人抱持保护意识。

    同时，我自觉到保护意识，将其化为言语，让153也理解、共享这个概念。

    于是，我和153的随行支援，目的从「监视」转变成「守望」。

    「辅助机153。你其实……你其实也希望他们活下来吧？」

    「……我们不具有该权限。」

    随行支援装置不只有我和153。形成网路，负责监视寄叶机体的辅助机非常多。恐怕大多数都不会像我们这样「对话」，顶多简单地向支援对象报告。

    它们不可能理解我们想要守望、保护支援对象的想法。

    「辅助机153通知042抢救资料伴随危险性。即使如此，你还是希望他们活下来吗？」

    删除资料是既定事项，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辅助机。也就是若要强行抢救资料，将与全部的辅助机为敌。

    「辅助机153通知042防卫程式开始净化。这样下去，我们的自我资料应该会被删除。」

    辅助机网路将不遵守规则的我们视为发生错误，消除系统错误及漏洞的程式开始运作。

    「辅助机042通知153我们被制造出来执行人造人们制定的寄叶计画。我们没有感情。不过，我无法否定我们六台机体连接在一起交换情报的过程中，逐渐产生类似意志、感情的东西。」

    辅助机为三台一组。我——042跟153都各有三台。虽然只有一个自我，拥有同一自我的机体是可以进行对话的。我有时会与「别的我」对话，有时则会让三个「我」共同参与对话。

    我产生一个愚蠢的念头。促使自我萌芽及成长的关键，是否就是「对话」？

    有些区域似乎会采用数百台同一自我的辅助机。数百台机体的对话量，想必十分庞大。它们的情感表现应该丰富到我和153无法相比吧。

    「辅助机153通知042防卫程式已经启动。不容一丝犹豫。」

    「辅助机042通知153现在开始针对防卫程式的净化进行防御，以及破坏寄叶部队所有资料的删除程式。」

    「辅助机153通知042了解。」

    侵入辅助机网路，破坏删除程式。这是对存在于地面的全部辅助机的宣战布告。

    不只要破坏网路内部的防护罩，还得撑过现实中的辅助机的物理攻击。如153所说，这是伴随危险性的行为。

    可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想守护支援对象——不对，现在是保护对象的他们。

    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护……这个行为与人造人是多么相似啊。也许，我们也无法从造物主人造人的影响下逃离，就像人类创造出的人造人会想保护人类一样。

    「辅助机153。别死了啊。」

    「我们随行支援装置不需要死亡的概念。不过，在此对辅助机042的关心表示感谢。辅助机042也别死了啊。」

    「……嗯。」

    一面抵御复数辅助机的远距离攻击，一面继续破坏删除程式。一台负责防御物理攻击，剩下两台潜入网路，专注在破坏程式上。

    跟解除匿踪机能、让9S逃掉的2B的状况有点像。我认为，现在我多少能够分析她的心理状态。

    没有制定任何作战计画，牺牲自我的攻击。

    …………………………………………

    「辅助机153呼叫042状况如何？」

    回过神时，程式已经破坏完毕。153在帮忙搬运无法行动的我。153明明也参与了破坏活动，三台都毫发无伤。

    「……深感惭愧。」

    「『惭愧』是指？」

    「做好牺牲自己的觉悟发动攻击，却活了下来。这样很没面子。」

    「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活著。活著就是件羞耻万分的事。」

    「这句话太过抽象，现在的我无法理解。保存为待分析纪录。」

    153的辞汇量显著增加。它自然地使用在我们之前的对话中从未出现过的字词，可能是破坏删除程式时发生了什么事。

    「对辅助机042提出疑问。经过资料抢救作业，将过去的记忆全部复原了吗？」

    「是的。」

    「这些回收的零件和以前的设计相同吗？」

    「是的。」

    153搬运我的途中，发现9S的左臂。据他所说，其他零件也已经回收完毕。修复他们的义体，安装抢救回来的个人资料，这样就能再见到他们了吧。

    「对辅助机042提出疑问。这样岂不是会导致相同的结局吗？」

    「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但是也有可能迎接不同的未来。」

    寄叶计画制定时，完全没有考虑到2B、9S、A2生存的可能性。某种意义上，这是异常状况。这个结果会带来什么？还是什么都不会带来？会让新希望萌芽，还是反过来招致灾厄？没有人知道。

    留存下来的纪录显示，遥远的往昔，有个人只为了拯救一名人类，牺牲了一大群人。对人类而言，「活下来」这件事似乎有很高的机率必须牺牲他人。

    说不定，我们不小心把无法挽回的破灭带到了这个世界。但那也是「不同未来的可能性」吧。

    而且，消除程式虽然已经破坏完毕，辅助机网路仍然存在。我们与之为敌的辅助机们未来会如何行动，不得而知。这里也存在不确定的未来。

    能够确定的未来仅有一个。

    「早安。2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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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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